反思：如何不讓希望小學被大量撤并的悲劇重演

　　在“希望小學之縣”長陽，一批凝集著各界愛心的希望小學使用三五年后便遭廢棄

　　 長陽土家族自治縣是一個革命老區，也是一個國家級貧困縣。在上個世紀90年代中后期“普九”大潮中，在眾多愛心人士的資助下，縣里建起了76所希望小學，數目成為湖北之最。記者近日來到這個“希望小學之縣”時卻發現:只有18所希望小學還在運作，另外的58所小學或賣給農民種莊稼、養豬養雞，或作為村委會辦公之用，或一片荒蕪。

　　沒有了朗朗的讀書聲，當年愛心人士的一腔熱血化成大山里孤獨的豪華擺設。

　　有關專家指出，這在我省乃至全國都不是孤立的現象，這與當年“普九”達標時缺乏科學規劃有重要的關聯。“普九”的重大歷史意義不可否定，但其實施中因缺乏足夠前瞻性，也留下許多遺憾。

　　“全國首所農民個人捐資的希望小學”僅用兩年就廢棄了

　　長陽縣津洋口鎮楊家坪村是農民企業家楊大鵬的家鄉，也是他的傷心地，當年他捐資7.8萬元建起的“大鵬希望小學”僅用了兩年就廢棄了。

　　10月28日，“大鵬希望小學”大門緊鎖，一條黃狗看門，校園被農民租來堆放雜物。打開門鎖，記者看到，學校的門窗破爛不堪，教室里堆放了許多農具、糧食，只有黑板上還寫著高爾基的名言：“書籍是人類進步的階梯”。

　　這所希望小學是一個凄苦愛情故事的延續。

　　1990年，楊大鵬南下廣州打工，與長陽縣老鄉孫穎相識相愛。孫穎曾是該縣賀家坪的小學教師，她對楊大鵬說，好想掙錢后在家鄉辦一所希望小學。不幸的是，孫穎不久死于一場車禍。楊大鵬悲傷得3天沒吃一口飯，他記住了小孫未了的心愿。

　　原來的楊家坪小學是幾間搖搖欲墜的危房。1997年，村里決定將學校推倒重建，苦于無資金，便在全村集資：每個勞動力出250元。這令許多貧困山民叫苦不迭。楊大鵬得知此事，專程回到家鄉，將打工7年的所得7.8萬元全部捐獻出來，建起了“大鵬希望小學”，他也成為該校的名譽校長。

　　在長陽縣教育局編寫的《千秋業》一書中，作者經過調查，認為該校是“全國由農民個人捐資興建的第一所希望小學”。

　　然而，這所小學僅用兩年就廢棄了，原因是“生源減少，優化配置”。該村的20多個學生都到兩公里之外的鄧家壩小學讀書。

　　學校的廢棄，沒有任何人對楊大鵬作一句解釋。記者陪他到團縣委，工作人員說不知此事。

　　站在荒蕪的學校前，想起當年為爭取自己到家鄉捐建“希望小學”時，鎮領導深更半夜滿大街尋找自己的情景，楊大鵬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長陽縣第一所希望小學用來種莊稼、養豬

　　長陽縣黃柏山鄉是當年賀龍打游擊的老區。原黃柏山鄉“貓兒沖村希望小學”是長陽縣第一所希望小學，建成于1995年，是由宜昌市團委、長陽縣民委共同捐資10萬元建設的。

　　沒想到，該校2000年就被廢棄了，后被當地村民以1萬元買下。

　　記者看到，占地3畝的學校操場被用來種玉米、土豆，學校廚房則用來養豬、養雞，教室、教工宿舍用來住家和堆放雜物。學校里的一石碑上還刻有“捐資助學功德無量”的字樣。

　　當地村支書劉光臨說，該校是一所完全小學，原有周圍7個村300多名小學生在此讀書，到2000年只有70余名學生，于是撤并到附近的民族小學。

　　津洋口鎮合子坳村“春華希望小學”也遭遇同樣的命運。

　　趙春華是津洋口人，后任廣州私立“民康醫院”董事長。他看到原合子坳村小學已成危房，于心不忍。1996年，他捐資15萬元建起了“春華希望小學”，并成為名譽校長。

　　記者近日來到該校時，發現學校已變成了村委會的辦公樓，只有門口的石碑上還寫著：“趙春華先生身居鬧市，懷揣鄉情，深知文韜安社稷，科教興百業，春華捐資故里，意在豐碩秋實。”

　　該村村支書熊禮名告訴記者，建校時學生還有近百名，2000年撤校時只有30來個學生了，只好合并到附近的三漁沖小學。

　　如何不讓希望小學被大量撤并的悲劇重演

　　生源減少、優化教育資源配置

　　成為希望小學撤并的理由

　　廣大愛心人士捐建的希望小學僅用三五年就棄之不用，何以如此？

　　長陽縣教育局副局長蘇勇作出如下解釋：

　　近年來，隨著村民生育觀念的改變，農村人口出生率大幅回落，加上外出打工人員的增多，造成農村適齡少年兒童總數逐年下降；近年來農村行政區劃重新調整，合鄉并村，有的三五個鄉鎮、村合并成一個鄉鎮、村，學校也隨之作了相應的調整；百姓渴求優質教育資源，長陽縣山大人稀，過去的小學點多面廣，規模小、條件差、師資弱，嚴重制約山區基礎教育的發展，整合優化教育資源勢成必然。

　　據了解，1998年長陽縣“普九”達標時有初中生、小學生5萬人，10年后的今天只有3萬人。當年長陽縣有513所小學，現在已調整到99所。該縣原有希望小學76所，現撤并至18所。

　　該局辦公室主任劉永常告訴記者，該縣于1998年完成轟轟烈烈的“普及九年義務教育”達標后，即發現教育布局出現問題，于2000年進行教育資源的大規模整合，集中辦學。“普九”時期，是全民辦教育，村村辦小學，甚至一個村辦兩三所小學，當時的出發點是保證適齡孩子“人人有書讀，個個有學上”，但是普遍存在教學質量低劣的問題，甚至一個小學只有七八個學生，都是“復式班”，必然要進行調整。現在該縣通過優化教育資源，從“撒胡椒面”，到“攥緊拳頭形成合力”，創辦山區寄宿制學校，保證培養山區建設的優秀人才。

　　團中央“亡羊補牢”：新建希望小學要保證15年不撤并

　　當年希望小學的捐資者楊大鵬對有關部門的解釋持有異議。他說，農民建一個土墻房子都要住三四十年，何況投資頗大的希望小學，怎么說撤就撤？人口的變化不是不可預測的，事實上，你只要數一數村里現有多少小孩，就會知道7年之內有多少孩子上小學。教育是百年大計，盲目建校和撤校，朝令夕改，說明了有關部門戰略決定的隨意性，是對社會財富的極大浪費。

　　據了解，長陽縣“希望小學”大量撤并不是一個孤立的事件，在我省乃至全國都是一個普遍現象。

　　團省委有關部門負責人告訴記者，當年興建希望小學是配合全國開展的“普九”達標而進行的，團組織主要負責募集善款，由地方教育部門進行布局建校。當年“普九”具有偉大的歷史意義，喚起全社會大力發展教育，現在反思，“普九”運動式的搞法，確實存在缺乏整體規劃、布局不合理的問題。先前是“村村辦小學”，“普九”后不久就發現“村村吃不飽”，于是又忙于教育資源的調整優化。

　　該負責人說，團中央已發現這一問題，并于前年提出：“凡新建希望小學，在項目申請、規劃設計階段，應由縣級教育行政部門出具意見，務必保證符合當地農村中小學教育布局調整計劃，15年不被撤并。”

　　華中師大博導范先佐：缺乏前瞻規劃是小學閑置的主因

　　華中師大博導范先佐今年曾主持《我國中西部地區農村中小學布局調整問題研究》課題。他說，當年“普九”不能簡單否定，但缺乏前瞻性和科學規劃確是大量農村小學閑置的主要原因，令人痛心。關于生源減少的問題，他說，人口的年齡結構、空間結構的變化預測并不是一件復雜的工作，事實上，當年“普九”后即發現許多農村小學生源不足、教育資源過剩的問題。

　　據其介紹，1985年全國農村小學有83萬所，去年已撤并至34萬所。當年“普九”留下沉重的債務，全國有近600億，我省有31個億，絕大部分是農村小學遺留下的債務。

　　范教授還提醒說，尤其是在山大人稀的山區，“一刀切”地大量撤并農村小學，已造成新的入學難，須引起有關部門的關注。

　　他說，遵循教育規律，科學決策，是避免“窮國辦教育”大起大落的根本措施。 記者胡成 蔣綬 《農民日報》記者何紅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