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5月22日，晴

　　解放軍總政治部組織的“抗震救災心理專家服務組”來到機步旅。早飯后跟著他們來到機步旅剛剛建起的軍營帳篷課堂，為震區孩子們做心理撫慰。

　　帳篷課堂已經設起了兩個大帳篷，門前立著宣傳牌，告訴家長們把孩子送到這里上課。帳篷里有課程表，有語文、數學、外語、軍體等課程，教員是旅炮兵團于成政委、郝清俊副政委、導彈連魏征指導員和五連范亞南指導員等幾名干部。

　　兩個帳篷課堂已經集合了周圍山上80多名孩子,從五六歲到十五六歲的都有。

　　來到孩子們面前，空軍總醫院臨床心理科董燕主任首先提了個問題：“小朋友們，我知道你們中間很多小朋友在這次地震災難中失去了親人、同學、很好的小伙伴，現在，我想請你們哪位小朋友向我提一個他最想問的問題？”

　　最后排一個小男孩舉起手，卻又不好意思開口問了，小聲問旁邊的一位專家：“她是不是什么都知道？”

　　董主任聽到了，說：“這位小朋友很勇敢，他很棒，雖然我不是什么都知道，但是小朋友你只管把心里的想法說出來！”

　　男孩說：“我想說……我的舅媽在地震時走了，我很想念她，晚上還經常做噩夢，解放軍叔叔來了以后，慢慢心情平靜一下，但是特別想念她，你有什么辦法幫助我？”

　　還有個叫李倩的小女孩也站起來含著淚花說：“我的小姨也在地震中死去了，她們走了，我心里真的很難過，特別是對她，我的心里有一點點內疚，因為小姨在的時候，不聽她的話……”

　　董燕主任說：“好，小朋友們，你們能夠把心里的話和思念講給大家聽，證明你們是很勇敢的孩子。你們失去的親人他們就在天上，這樣好不好，大家先跟著我，對著天上的親人，大聲講三句話：第一句是：我很想念你們……第二句是：我們會永遠記住你們……第三句是：我們會做你們非常想做而沒有時間做的事情……”

　　80多名孩子面孔向著天上的親人，大聲跟著董燕講出了這三句話，很多孩子眼睛里含滿了淚花。有一個很小的小男孩，淚水順著仰起的眼角向下流著，用一只手使勁拉著嘴巴，可能不想讓人看到他在流淚。

　　董燕主任和專家們又帶著孩子們做起一個互相傳遞溫暖的活動：一二一，拍拍手；一二三，拍拍肩；孩子們都做了，董燕表揚他們：“很棒！什么感覺？”小朋友們一起回答：“很溫暖的感覺！”

　　最前排卻有一個十二三歲的瘦高的白皙小姑娘，臉上的表情一直木然，有時候還想捂住自己的耳朵，趴在桌上把臉埋起來。

　　第二炮兵534醫院心理衛生服務中心的孔巧主任一直守在她面前。這個小姑娘叫楊婷，爸爸在地震中死去了。孔巧主任輕輕地抓著她的手，楊婷也很懂事地抓住了孔巧的手，緊緊地抓著，表情卻仍然那樣木然。孔巧小聲地跟她做著語言交流。

　　董燕主任對孩子們說：“親人失去了，我們舍不得他們，因為大地震的災難，不得已說再見……希望小朋友記住這三步，我們第三步要做的是，每個人都低下頭，在心里默念：第一句話：因為災難，我們沒有時間說再見；第二句話是：我們舍不得他們，不會因此忘記他們，他們永遠在我們心里；第三句是：我們一定不會讓他們失望……”

　　孩子們都閉上眼睛低頭在心里默念著。楊婷也跟著低下頭。孔巧主任小聲說：“我剛才告訴她，要她知道她這樣痛苦，我們也一樣難過。昨天她沒來上學，到她家里只見到她媽媽。剛才我跟她說會做她的好老師、好阿姨，做朋友，一切都會好起來。她告訴我她已經上六年級了，現在沒有書。我說阿姨會一輩子幫助你。你看她現在的表情木然，還屬于創傷期，或者情感休克期，必須把它疏理出來，積聚起來，有些可以自行恢復，有些需要借助外力，否則會影響她的成長。像她這樣的女孩子，將來會成長起來，也會成為別人的妻子，如果保存著心靈創傷，誰娶了她也是要出問題的。不過她還是愿意交流的。尤其這些小孩子，不能像大人那樣表達，肢體的接觸會傳遞安全感、溫暖。不主張特別多的回憶……”

　　董燕讓勇敢的小朋友站起來為楊婷說一句話。有個大一點的姑娘伸出大拇指竟然用了一句英語：“楊婷，VERY GOOD！你不要傷心，爸爸希望你好好學習！我覺得你很棒！沒有哭，很堅強！”

　　孔巧跟楊婷擁抱著，楊婷的表情仍然木然著。董燕讓孩子們一起唱起一支歌《感恩的心》，不僅這些孩子們都會唱，在歌聲中，楊婷也跟著唱起來：“我來自偶然，像一顆塵土，有誰能看到我的脆弱，我來自何方，又情自何處，誰在下一刻呼喚我……我還有多少愛，我還有多少淚，要蒼天知道我不認輸……”

　　最后那一刻，我們看到楊婷的面孔上現出一絲笑容。

　　2008年5月22日，下午

　　22日下午3點左右的兩次余震，桌上的杯子都晃倒了。

　　晚上。專家心理服務小組為10名新戰士做心理疏導。這些新戰士在帳篷里圍成一圈坐著，每個人的迷彩服都像用油浸過的一樣，皮膚黝黑，頭發上帶著廢墟中的塵土。我聽到一名孩子一樣的上等兵的真心敘述：“出發的時候太緊張，什么準備也沒有。剛到災區，扒房子，扒尸體，搶救活著的人，說實話我很怕，但是不敢說。我看到戰友們開始也都很怕，大家都閉著嘴，一句不說。雖然我心里知道，我應該努力勇敢起來，做一個媽媽希望那樣的好兵，做勇敢的孩子……”

　　一個新兵哭得難以自制：“救災的經歷勾起了我童年的創傷……那天中午，我的弟弟跟我要一個蘋果，我如果給他那個蘋果，他就不會到處找東西吃。他很餓，誤吃了泡了老鼠藥的花生，他死了……看到那些死者，我心里非常痛，說實在的也非常恐懼，緊張，內疚，常常想后退……”

　　心理專家們為戰士們做了各種各樣的疏導，告訴戰士們：感到害怕和恐懼是正常的心理現象，這樣的災難，對我們都是一種心理創傷，對我們每個人都會有震撼性的影響。這些心理反應都是正常的反應，不是膽怯、不勇敢。你們自己也說得很好，我們是要成長的，我們不能改變大自然，在這個過程中我們能做的就是我們現在要做的事情。大家心里的這些情緒要通過支持程序去釋放，通過肢體的接觸，目光的對視，語言，要找戰友們去說，互相鼓勵，支持，對我們每個人的成長是有利的。就像你們自己說的：我感覺自己突然長大了！誰都沒有想到死亡、災難會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我們已經共同分享了大家的堅強！

　　2008年5月23日，天氣晴朗

　　今天濟南軍區劉冬冬政委來視察機步旅。早晨8點多我們在帳篷小學等待。帳篷小學的學生已經增加到近百名孩子，在軍車轟鳴、噴灑消毒藥品的機器聲中，孩子朗朗的讀書聲也從帳篷中傳來：不要怕陰云蔽日，彩虹總在風雨后，不要怕黑夜深深，陽光總牽黎明手……

　　劉政委先看望了孩子們，看看他們的書包、課本，然后像老師一樣對孩子講了話。這些孩子非常莊重，我聽到一位小男孩對旁邊的小朋友悄悄說：“我們第一次見解放軍，就見到了一位大將軍……”我想他們肯定是第一次聽一位上將講話，所以孩子們的回答提問也特別整齊。我看到了坐在前排一角的失去父親的楊婷，她今天換了一身牛仔裝，光著腳丫穿著塑料涼鞋，比較快樂地與同學緊挨在一起。楊婷說：“父親希望我開心，不這么難過……我會對爸爸說，我會照顧好媽媽，開開心心地生活，好好學習，以后做個有用的人……”小朋友們也紛紛對她表示支持，她的小表哥楊濤說：“我會照顧好妹妹的！”

　　為孩子們當老師的炮兵團于成政委給我們看了一個小女孩寫的作文，那種心靈的體驗很感人：

　　“在災難發生時，我幾乎絕望了，但老天爺不愿讓我到他那里去，所以我撿回了一條命。但我回到家一看，再次使我絕望，我家已變成一片廢墟，我的爸爸媽媽你們在哪？嗚……

　　“‘青青，你回來了嗎’‘誰？誰的聲音？誰在叫我？’在廢墟中我看見一雙手在擺動，‘啊！’是媽媽那長滿老繭的手，‘喔！’原來媽媽是進去找我的書和積累的卷子，那時我認為媽媽是天下最偉大的人……”(苗長水)

　　作者簡介：苗長水，濟南軍區創作室主任，軍旅作家。四川汶川大地震后第二天，苗長水即跟隨濟南軍區救災部隊經過1700多公里鐵路輸送，抵達災區，隨濟南軍區某機械化步兵旅在彭州市龍門鎮重災區執行救災任務。十余天里，他以日記體形式，在第一時間寫出了救災實況，并即將結集為《北線大出擊——抗震救災日記》由安徽文藝出版社出版。本報節選其中兩章以饗讀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