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提示

　　一名從事教育工作34年的鄉村教師，由于民師指標莫名“丟失”，其從教資格始終無法得到正規確認，直到離開講臺，雙鬢染白，仍被排除在現行教育體制之外。為了給自己討回名分，這個“貢獻了青春，教學成績突出的優秀老師”陷入了長達20多年的奔波訴求中。從懷疑民師指標被人頂替，到有關部門出面力挺，再到“調查報告”的幾度更改，種種始料不及的變故，讓這個名叫丁學玉的老教師深深困惑：“他們為什么就不能改正錯誤？”

　　意外 鄉村教師調崗被“忽悠”

　　“丁老師您好，快進來呀！”11月10日下午，丁學玉一出現在魯山縣磙子營鄉大尹莊小學門口，就被眼尖的孩子們認了出來，他們歡叫著把丁學玉迎進校園，幾個老師聞訊走出辦公室，笑著將丁學玉拽進屋。

　　對這個擁有100多名師生的鄉村小學，丁學玉并不陌生，自1970年2月至2003年12月，丁在這里做了34年語文老師。

　　參加工作的前12年，丁學玉所在的學校叫大尹莊中學，1982年，學校更改為大尹莊小學。“丁老師的課教得非常好，在全鄉都是出了名的，每年他的學生畢業會考成績總在前三名。”對丁學玉，63歲的宋留中贊賞有加。當了近40年校長的宋留中，對丁學玉的情況知根知底。

　　1982年春，丁學玉參加了全縣民師資格考試，由于是全封閉式管理，宋留中對丁能否過關并不知曉。“當年夏天，磙子營公社(即現在的磙子營鄉)教育辦領導通知我，丁學玉通過了民師資格考試，鄉里優中選優，決定把他調到關西聯中當語文老師，新學期開學就去報到。”宋留中說，“能當中學老師算是高升了一步，我當然支持學玉到更好的學校發揮專長。”當時，磙子營公社關西聯中是幾所中學聯合成立的新學校，急需語文、數學、英語等主課老師。接到鄉里通知后，宋留中很快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了丁學玉。

　　1982年9月，新學期開課了，“降任”為大尹莊小學校長的宋留中卻發現丁學玉又來學校上課了。“我問咋回事，學玉說開學前三天，關西聯中校長通知他不用去報到了，仍留在原校，換成另外一所學校的胡超老師去關西聯中。”宋留中覺得此事蹊蹺，趕忙跑到公社問個究竟。“當年抓教育的是公社副書記張宏斌(現已去世)，他說關西聯中需要的老師名額有限，讓丁學玉留任大尹莊小學是鄉里的意思。”宋留中稱，既然是鄉里的安排，他也不敢多打聽。

　　當年秋天，魯山縣發放中小學民師任(試)用證。“只要考試合格的老師都有這個證，可奇怪的是丁學玉既沒有中學任用證，也沒有小學任用證，這就意味著學玉不是在冊老師，只能算是代課的，而沒有民師指標，將來就無法轉正。”宋留中覺得事情嚴重，又找到張宏斌，得到的答復是“丁學玉的民師指標以后會解決，讓他等等吧”。

　　不想，這一等，丁學玉卻等了個空。

　　隱情 知情人道出“頂包”內幕

　　丁學玉懷疑他的民師指標被人頂替了。“我沒去成關西聯中，卻安排胡超去了，他當然是最大的懷疑對象。”丁學玉說。

　　胡超是怎樣一個人呢？磙子營鄉第十中心小學校長趙笑樂曾是胡超的同學，據趙介紹，1982年之前，胡超曾在磙子營鄉平莊小學當老師，其間因生活作風問題備受非議。1982年民師整頓時，胡超參加了考試，最初被安排回原校任教，“但平莊小學不歡迎胡超回校，胡超只好通過關系，活動到關西聯中當了歷史老師”。趙笑樂還透露，當年自己是和丁學玉一起騎自行車參加民師資格考試的，“丁老師報考的是中學語文老師，他的語文成績是全鄉第一名，公社教育辦和關西聯中都決定錄用丁老師，但后來被胡超頂了”。

　　“你說胡超頂替了丁老師有根據嗎？”記者問趙笑樂。當著丁學玉的面，趙笑樂揭開了一段鮮為人知的隱情——

　　當年，磙子營公社關西聯中屬村辦學校，“老師的工資都是從村收入里撥出來的，所以干部的權力很大，幾乎說一不二”。1982年，趙笑樂的父親當村支書，正好管著關西聯中。當年暑假的一天晚上，時任魯山縣蔬菜公司經理的胡超的父親來到趙笑樂家，“胡父跟俺爸認識，我清楚地記得當時他帶了一條美好牌香煙和兩瓶寶豐酒，說胡超沒法回平莊小學了，請俺爸幫忙找關西聯中校長說一下，讓胡超去聯中教書。”趙笑樂回憶，對胡父的請求，他父親當場應允下來，第二天就去見了關西聯中校長，那個校長很爽快，答應讓胡超頂替別的老師去聯中。

　　“其實，俺家人當時也認識丁老師，但沒想到被頂的就是他，俺爸也不清楚學校咋給胡超安排的，等知道實情一切都晚了。”趙笑樂望著一旁的丁學玉，誠摯地說，“丁老師，俺爸現在雖然已經不在了，但這事直到他死都是他的一個心病，今天我正式代表他向您道歉，我也特別愧疚，請您原諒！”

　　趙笑樂這番坦白，聽得丁學玉滿臉驚詫。良久，丁學玉擺擺手：“你要不說我還真不知道有這檔子事，難得你恁坦誠，算了，不提了。”

　　對這段隱情，趙笑樂稱今年7月他接受縣里調查時，“下了很大決心，才把這事講給魯山縣紀檢委，希望能對解決丁老師的教師資格問題起到作用”。

　　波折 “調查報告”七年三個版本

　　“丁老師在教育崗位上連續工作34年不間斷，任勞任怨，無私奉獻，教學成績突出，把整個青春都獻給了教育事業。1993年，他還被魯山縣人民政府評為當年度的優秀教育工作者。”對丁學玉的表現，魯山縣磙子營鄉黨委副書記周培欽如是評價。

　　據了解，從1982年年底發現自己的民師指標被人頂替開始，丁學玉就不斷寫材料向上級部門反映，甚至動用了各種人際關系，但效果甚微。2001年11月，事情有了轉機，魯山縣教委經過調查，正式出具了一份書面函件，請求縣政府解決丁學玉轉為公辦教師的問題。

　　這份魯教字【2001】108號文件顯示：“1982年民師整頓后，因人事安排原因，丁學玉的民師指標被別人頂替，一直代課至今……”

　　丁學玉說，這個當地教育部門首次認定其“民師指標被人頂替”的文件給了他莫大的希望，隨后，他多次往返于縣教委和縣政府之間。“只要縣領導簽個字，我的事就解決了，可直到今天，這個文件仍沒發揮任何作用。”丁學玉說。

　　時光流轉。2003年年底，因失去工資來源下崗后，丁學玉有了充裕時間為自己討說法。2004年11月，針對丁學玉反映的問題，魯山縣教育體育局(即縣教委)再次出具了一份調查報告。這份魯教監【2004】17號文件稱，“在教體局查找保存的1982年民師整頓冊子，冊子上無丁學玉的姓名，說明丁學玉不是1982年民師整頓時在冊民師。胡超頂替丁學玉的民師指標缺乏依據……盡管丁學玉從事了多年教育工作，但不具備計劃內民辦教師資格，故恢復丁學玉的民師資格無政策依據，無法解決……”

　　這個幾乎完全顛覆了3年前文件的“調查報告”讓丁學玉欲哭無淚，“教育局咋能出爾反爾呢？”

　　丁學玉繼續反映問題。2007年9月，磙子營鄉政府再次成立了由鄉信訪辦等部門組成的調查組，當年12月21日，調查組作出書面調查報告，呈報給了魯山縣信訪局。報告顯示：“縣教育部門對丁學玉的民師指標被人頂替的事實予以認可，建議上級教育主管部門根據事實，依據有關政策解決其反映的問題；對丁學玉生活困難問題，鄉政府將按規定給予救助……”

　　三次情況調查，結論幾度更改，丁學玉說他好像進入了一個謎局，他期待用更有力的證據，證明自己是“在冊民師”。今年8月，證據出現了……

　　證據 當年錄用表披露調崗真相

　　趙笑樂自曝“家丑”，為丁學玉民師指標被人頂替提供了佐證。事實上，今年8月，丁學玉看到的一份原始檔案，才是問題的核心。

　　這份檔案名為《一九八二年魯山縣整頓民辦教師錄用呈批表》，是丁學玉通過魯山縣紀檢部門獲得的。記者發現，這份填寫于1982年7月31日的呈批表顯示，當年磙子營公社共錄用中學教師13人，報名號為952的丁學玉名字赫然在目，其語文成績是55.3分，在被錄用的5名中學語文民師中排名第一。該原始記錄可以證明，丁學玉確屬1982年民師整頓時的在冊民師。檔案還顯示，胡超的報名號是414，原本被安排在平莊小學，但被更改為“轉中學任用”。

　　更為奇怪的是，檔案明明顯示丁學玉已被錄用到關西聯中，但在備考欄里，卻又出現了兩個手寫的字——辭退。

　　“我被辭退？我怎么不知道呢？”丁學玉迷惑不解，他說這么多年來，自己從未接到過任何辭退通知，也沒人讓他下崗。丁學玉的說法得到了宋留中的證實。“我是校長，按說辭退老師我應該知道，但縣、鄉教育部門從來沒有下達過辭退丁學玉的書面文件，你說這事正常嗎？”宋說。

　　按規定，沒有民師指標，沒有教師任(試)用證件，丁學玉的工資就無法定級，那么他的收入怎么保證？“丁學玉的身份只能是代課教師，工資是按計劃外老師的標準發放的。”宋留中透露，從1982年8月至1992年3月，丁學玉每月領18元。自1992年4月起，磙子營鄉為丁學玉確定了月薪52元的標準，一直執行到2003年12月。“丁老師的工資是我們從鄉學區總務處領來后發給他本人，2003年年底，鄉里不再撥付這筆錢，丁老師只好離校了。”

　　據了解，在計劃外代課教師中，丁學玉每月52元的工資標準是全鄉最高的。“我們覺得丁老師教學成績出色，許多公辦教師都比不上他。”宋留中認為，按照丁學玉的條件和表現，如果他有民師指標，肯定早就轉正了，現在的月收入不會低于1500元。

　　這份原始錄用檔案進一步確證了當年的調崗真相，丁學玉以為，有了這個“鐵證”，他“丟失”的民師指標很快就會恢復，他的教師身份不久就能得以確認。然而，事情的發展并沒有想象的簡單。

　　問題 “錯了也不會給他解決”？

　　2008年11月11日上午，記者隨丁學玉來到魯山縣。丁說，當天，魯山縣政法委將召集磙子營鄉政府、縣教體局等單位有關領導商談解決其民師指標問題。時近中午，丁學玉得到縣政法委回復，稱“今天沒時間，改天再說這事”。

　　隨后，記者來到魯山縣教體局，該局辦公室兩名副主任稱“局長下鄉了，丁學玉是老信訪戶，他反映的問題不屬實”，其中一名高姓副主任說，他們有個最新調查報告可以提供，但直到發稿前，記者也沒看到這份報告。

　　對丁學玉反映的問題，該縣主管教育工作的副縣長建克勝接受采訪時也表示，丁反映的問題不屬實，記者問他怎么看待2001年縣教育部門出具的調查報告，建克勝說：“縣教委出那個報告說明當時的教育局長想推卸責任。”對此，丁學玉不認可：“不是要推卸責任，反而證明前任局長是負責任的。”

　　“你的問題長期沒得到解決，你覺得是因為什么？”記者問丁學玉。“他們不敢改正做錯的事。”丁學玉說。

　　丁向記者出示了省人事廳、省發改委、省教育廳于2000年9月1日聯合下發的一份《關于民辦教師轉公辦教師工作的通知》文件，上面有段話被他標注了出來：“不得使任何合格民師在今年(2000年)民師轉公辦教師工作中被遺漏，要從維護教師合法權益、保證教師隊伍穩定的高度出發，嚴肅、認真、穩妥地做好民師轉公辦教師工作……各級教育、人事、計劃部門要密切配合，認真執行政策，堅決抵制各種不正之風，加大工作透明度，自覺接受社會和群眾監督……”

　　“我就屬于被遺漏的對象，難道省里的精神在魯山縣沒法執行？”丁學玉不理解。

　　采訪中，魯山縣教體局一呂姓紀委書記表示，依據(2008)51號河南省人民政府省長辦公會議紀要文件提出的“對經查實確因冒名頂替等客觀原因造成沒有轉正的民辦教師，省教育廳和各地可采取慰問、幫扶等多種形式，解決好這部分民辦教師的生活問題”的精神，教育部門能做的只有“安撫”丁學玉。該局辦公室一負責人說：“錯就錯了，不會給他(指丁學玉)解決轉正問題。”

　　據知情人反映，當年涉嫌頂替他人民師指標的胡超已于10多年前離開魯山，現居美國，從此未回國。而心力交瘁的丁學玉告訴記者，最近他已向鄉政府承諾，只要恢復其教師資格，根據其34年教齡核定工資標準并按時發放，他對2000年以前的工資補償等問題可以不再追究。記者孟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