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中考期間，江蘇省贛榆縣羅陽中學組織94名初二學生替初三學生參加考試被查處。半月談記者調查發現，中考“組織替考”現象出現并非偶然。新義務教育法實施近3年來，中小學輟學比例逐步下降，但仍有相當數量學生流失，一些初中“迫不得已”違規違法采用拉人頭、替考等方式應對“控輟”指標考核。

　　集體替考：揭初中生輟學“蓋子”

　　贛榆縣教育局紀委書記胡忠民告訴記者，接到群眾舉報后，贛榆縣教育局迅速成立調查組。經查，為掩蓋學校輟學率，保障學校參考率(實際到場考試人數占考生總數的比率)考核指標，羅陽中學10個初三班級的班主任組織初二年級的94名學生代替初三年級成績很差或者已經輟學的學生參加考試。調查組認為，該校參考率指標及獎懲辦法客觀上導致了這次替考事件的發生，學校主要領導及分管主任雖未直接部署，但沒有制止，負有不可推卸的領導責任。目前，羅陽中學校長、副教導主任已被免職，相關調查仍在進行中。

　　羅陽中學替考事件在當地產生強烈反響。當地一些中學老師認為，替考現象不僅羅陽中學有，其他初中也有，也不是現在才有。造成學校替考的一個重要原因是學生流失現狀和上級下達的指標之間存在巨大差距，教育主管部門現在嚴厲處理羅陽中學，并不能從根本上解決學生流失問題。

　　地處贛榆縣西北部的黑林鎮一直是輟學現象比較嚴重的地區。黑林中學初三學生孫成元告訴記者，從初二開始，班里就不斷有學生輟學，今年中考，班主任找了好幾個初二學生替考。

　　曾經在黑林中學工作多年的一位語文老師告訴記者，每年中考前夕，老師都會千方百計動員輟學學生回校參加中考，盡管如此，每班仍有幾名乃至10名學生流失。“中考前一月，學校會把一些成績好的初二學生集中起來強化培訓初三課程，屆時頂替初三成績較差或者已經輟學的學生參加中考。”

　　黑林鎮二村的傅鶴忠今年18歲。2006年，正在黑林中學讀初二的他因為成績差覺得讀書沒出路而輟學。傅鶴忠告訴記者，前年中考前，班主任給他打來電話，讓其回校考試，如不回來，只要交300元報名費，就能拿到初中畢業證。小傅沒有交錢也沒有回校考試，但意外的是，中考后不久，他就收到了一所技校的錄取通知書。

　　比計劃生育更難：

　　學校不堪“控輟”之累

　　一位從事中學教育30多年的老校長告訴記者，1986年新中國第一部義務教育法頒布后，各地相繼對義務教育階段輟學率進行指標考核。起初，由于輟學率能真實反映實際情況，對這一指標的重視和考核大大緩解了義務教育階段學生輟學問題。但隨著考核指標層層拔高，輟學率逐漸脫離現實情況。目前，教育主管部門公布的東部地區的義務教育階段輟學率大都低于1%，嚴重脫離現實。

　　江蘇一些基層教育工作者向記者反映，近年來，蘇北農村地區輟學情況一直比較突出，少數農村初中輟學率甚至超過10%。徐州市教育局教研室退休人員、特級教師張盛昌表示，他近年調研發現，徐州市每年都有很多初中生完成不了學業。前兩年，全市每年約有18萬初中適齡學生，其中有2萬多學生不參加中考，今年也有約1萬名學生沒有參加中考。

　　由于流動學生增加，蘇南發達地區學校“控輟”壓力也有所上升。蘇州一些中學校長反映，蘇州市的義務教育目前已完全對外來人口子女免費開放，流動學生可以和本地學生享受同等質量的義務教育。但是，由于農民工流動性較大，很多流動學生都選擇初二離校，造成學生輟學率不斷攀升，讓學校很是頭疼。

　　“都說計劃生育難，其實‘控輟’比計劃生育更難。”長期在蘇北一鄉鎮初中擔任班主任的韓老師說，新義務教育法要求義務教育階段學生“一個都不能少”，這一要求本身沒有問題，但對此進行“一刀切”式指標考核、將“控輟”擔子全部壓在學校肩上則不切實際。

　　記者調查發現，每到中考前夕，一些農村的初三年級班主任就會走鄉串村，千方百計說服輟學的學生及其家長，讓孩子回學校參加中考，“拉人頭”。很多老師和校長吃盡苦頭仍湊不夠人數，不得不“鋌而走險”找學生替考。

　　江蘇省教科院基礎教育研究所副所長、研究員張揚生表示，江蘇在全國是教育強省，在中西部欠發達地區，初中學生流失情況可能更嚴重。繼續對已經嚴重脫離現實的參考率等指標進行考核，不僅起不到應有的作用，反而將惡化拉人頭、替考等問題，長此以往，國家對基礎教育的決策必然失準。

　　解“控輟”難題：首先應正視現實

　　教育專家認為，解決義務教育階段“控輟”難題，有關部門首先要實事求是，在直面現實基礎上，具體分析學生流失的原因，制訂出有針對性的措施。

　　長期跟蹤調查學生流失問題的張盛昌認為，以前義務教育階段學生輟學的原因主要是家庭貧困，新義務教育法實施后，學校收費明顯降低，家庭貧困已經不是學生輟學的主因。由于上大學成本高、畢業后就業困難，“讀書無用論”、“讀書有害論”在農村有所抬頭。有些初中學生成績差，覺得讀書沒有用，不如早點出去打工，有些學生產生厭學情緒不愿讀書，還有極個別學校為了保證升學率不讓差生參加中考。

　　“按照新義務教育法有關精神，學生輟學的第一責任人是家長，其次才是學校。目前各地高度重視義務教育階段學生流失問題，但把所有的責任壓在學校身上，一些本該由家長承擔的責任也轉嫁到學校頭上。”張揚生認為，各地在貫徹落實新義務教育法中，應分清教育行政部門、學校和家長等各方責任。對于教育行政部門，應重點督察經費保障、校園安全、業務指導等方面情況。對于學校，應根據地區差異，有必要制訂彈性的考核指標，重點督察、規范中小學校的收費行為、教學水平和教育公平等方面的情況。對于家長，政府相關部門應想方設法遏制“讀書無用論”，激發孩子求知欲望。

　　南京師范大學教育學院碩士生導師、南京十三中校長王軍認為，在目前的教育制度下，學生必須初中畢業才進行升學和職業教育分流，一些成績差的學生在升學無望的情況下選擇輟學。在農村和偏遠山區，初中畢業再分流顯然已經晚了。

　　“與其被動讓學生分流到社會，不如學校進行主動分流。”王軍建議，國家有關部門可以在初中教育階段引入職業教育，把一些升學無望的學生盡早分流到職業教育，讓每一個孩子都從義務教育中受益。　　- 半月談記者 凌軍輝 王恒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