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半月談記者 李美娟

　　作為著名國際品牌、兒童產業巨頭，迪士尼的形象似乎是健康而不容置疑的。然而，最近一份關于迪士尼在華代工廠的調查報告——《不再可愛的米老鼠》在互聯網上發布，報告稱這些代工廠存在工傷事故頻發、工資克扣嚴重、職業健康受威脅、勞動保障缺乏等多方面問題。這份報告出自國內4所大學的7名在校大學生之手，他們自發組成一個“迪士尼監察小組”，于2009年7月來到位于珠三角地區的多家迪士尼代工廠，以普通招工形式入廠打工后形成了這份報告。

　　工亡悲劇引發

　　大學生“監察”行動

　　2009年初，迪士尼有可能在上海建迪士尼樂園的消息，令很多人沉浸在對未來樂園的期待中。然而，在清明節，廣東東莞一家迪士尼代工廠，發生了一起工亡事件，17歲男孩劉攀的生命在操作啤機時被吞噬。

　　“劉攀的悲劇對我們來說是一個巨大的震動，我們開始懷疑迪士尼美好、童話般的形象。”江西農業大學2007級本科生吳濤告訴記者：“我們想暗訪一下迪士尼代工廠的勞工狀況，最好的方法就是以打工的形式深入進去。”吳濤找到了幾位志同道合者，包括本校2006級本科生李聞和其他學校幾位同學(不愿透露真名)，組成了一個“迪士尼監察小組”。

　　2009年5月份，吳濤和李聞等同學通過互聯網、朋友介紹等方式找到了迪士尼在廣東的幾家代工廠。打工過程中，小組成員們獲得了大量第一手資料，在離廠之后仍然和許多工人保持聯系。吳濤說，在調查過程中，我們大約訪談了100位工人，以盡可能地保證資料的準確性。

　　吳濤說，在他們打工的迪士尼代工廠的櫥窗里，都可以看到迪士尼為制造商制定的《制造商行為守則》，其內容是：“制造商不得雇用童工；制造商將給予每個員工尊嚴及尊重；制造商將按照所有相關的法律規章，為員工提供安全和健康的工作場所，在為員工提供任何宿舍時，實行同樣的健康及安全標準；制造商至少應遵守所有有關工資和工時的法律規章，包括有關最低工資、加班、最長工時、計件薪酬率及薪酬的其他部分的法律規章，并提供法律規定的福利。”

　　“但是，我們實際所看到的，卻是另一番景象。其生產行為守則成為一紙空文。”吳濤告訴記者。

　　勞工待遇令大學生觸目驚心

　　吳濤說，在打工調查過程中，有5家迪士尼代工廠的勞動待遇大大出乎我們的想象。

　　殘酷的工傷事故頻發。在僅僅不到一個月的打工期間，小組同學就親眼見到和了解到至少5起工傷事故，而此次調查的幾家工廠，員工幾乎都沒有崗前培訓。

　　小組成員林月(化名)打工調查時，目睹了一名女工被針扎傷的場面。她說：“一個大概比我早進去半個月的新手女工，在上夜班時，食指被機器針從指甲扎穿到指肚，她痛苦地尖叫，后來針出來了，但斷了一截在食指里。但這名女工因聽說休息不會有工資，所以，受傷了也不敢休息。”林月說，在這家代工廠，這樣手被扎的工傷，工廠不會進行工傷鑒定，以此來逃避責任和法律規定的賠償。

　　工人生產環境差，職業健康受威脅。小組同學王波(化名)是南昌大學的學生，他打工調查了26天。他說：“我剛進去幾天，感覺身體很不舒服，里面化學品危害很嚴重，好多工友身上、臉上都起了紅色小疹子，尤其是包裝部的女工，特別嚴重。”在另一家工廠調查了20天的吳濤說，雖然車間的墻上都掛著防毒面具、手套之類勞保用品，但是，工人不主動要這些東西，廠里根本不會主動給。有些廠在客戶來查廠的時候，才會要求工人戴好勞保用品。

　　工時超長，工資克扣嚴重。幾名小組同學無一沒有工資被克扣的經歷。小組同學鄒萍(化名)告訴記者：12天里，我每天工作12小時。在辭工的時候，主管告訴我沒有工資，甚至說我應該倒貼伙食費和住宿費。后來我去當地勞動站投訴，費盡周折才拿到了200元錢。

　　不簽有效合同，企業逃避交社保。調查報告反映，幾家迪士尼代工廠普遍不愿意為工人交社保，有的完全沒有給工人購買社保，與工人簽合同也是走形式，有的根本就不簽。

　　迪士尼監察小組尷尬了誰

　　江西省婦聯從事維權工作的人士說，大學生反映的社會問題其實只是冰山一角，很多外資企業，昧著良心，對待中國員工與外國員工施用雙重標準，而政府一些部門對于外企的監管存在走形式、以罰代管的情形。

　　南昌市一位從事勞動監察工作的人士說，勞工待遇惡劣，企業和政府要負主要責任。一些外企進園區，是受著政府“保護”進來的，對他們的監督檢查也是受限的。“我們正常的勞動執法是可以隨時隨地進廠的，但是實際操作中，勞動執法在一些廠經常受阻礙，有的勞動部門去檢查時，還要到法制辦報批，有一套程序。這就造成了企業老板隨意性很大的情形，有的企業甚至一錯再錯，用霸王條款對待員工，可以說是一種‘霸王管理’。”

　　這位人士還坦言，一些包括外資在內的知名企業，往往是地方政府好不容易招商引資進來的“財神爺”，在招商引資來時，有的政府部門置法律規定于不顧，為營造“投資環境”，允許企業踩著“政策紅線”進來，有的以“不給員工交保險等”作為條件進來。

　　江西省社科院資深研究員王明美說，我們很多地方政府，對一些外資跨國企業，不僅給“國民待遇”，簡直是“超國民待遇”。在招商引資時，給這些企業不但有經濟上的優惠政策，對其違反中國法律的事實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大學生的義舉，給政府及有關部門提了醒！”吳濤說，《不再可愛的米老鼠》的調查報告發布后，雖然迪士尼通過媒體作出了一些回應，但是，員工的工作環境等沒什么大的改善。王明美說，大學生的調查也說明了，工會等為工人維權的部門需要反思。

　　大學生監督：值得肯定的

　　民間監督新舉

　　近年來，越來越多的大學生以實地調查方式關注外企。據媒體報道，香港“大學師生監察無良企業行動”組織(SACOM)曾在數年前分別發布兩份針對迪士尼的勞工調查報告，質疑其企業社會責任；2008年，京、穗、杭三地的幾名學生，調查三家可口可樂的供應商后，公布幾十頁的調查報告稱可口可樂“涉嫌違法用工”等……

　　南昌大學公共管理學院社會學系教師沈新坤說，大學生參與社會調查是一種監督，而且是一種非常敏感的、具有一定人文關懷的監督，這種監督以實證來說服民眾，具有高度的理性思考的性質，值得提倡。沈新坤也指出，對大學生監督應該加強引導，提倡更合理科學的監督。大學生的調查缺乏引導，其在操作過程中容易出現不規范的做法，視覺和思考上容易缺乏通盤考慮，得出結論容易出現偏激傾向，充當“憤青”角色。

　　江西省婦聯干部等有關人士認為，人人都有維護法律的義務，大學生的監督，對企業對員工都是一種好事，希望多一些類似的“微服私訪”式的監督。但是同時，學聯、團委這樣的組織，應該在大學生參與監督方面提供一些指導和幫助。

　　吳濤說，大學生的監督行動是對政府監督的一種補充，也是當代大學生體現社會責任感的一種方式，我們呼吁更多的學生來參與社會問題的監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