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儲備政策出臺后，各鄉馬上摘下了文化產業園區的牌子，因為更大的經濟利益在招手”

　　當藝術家遇上拆遷隊

　　拆遷糾紛在北京這座城市里幾乎算不上什么新聞，但當拆遷隊遇上藝術家呢？

　　2月3日，北京市朝陽區崔各莊鄉東營藝術區，藍色鐵皮大門從里面反鎖著。藝術家肖魯爬上墻頭翻進院內，砸掉卡在門鎖上的石頭。數十個藝術家歡呼著走進去，“我們終于回家了”。隨后，他們中的一些人脫光衣服戴上面具在墻上涂鴉，以行為藝術的方式表示抗議。

　　這是由藝術家發起的“暖冬計劃”第四站。2009年8月，東營藝術區的藝術家被告知要在兩個月內從這里搬離；11月底，金盞鄉008國際藝術區和創意正陽藝術區也先后接到通知，要求藝術家在12月初全部搬離，而他們與房東的合同均未到期。

　　這片位于北京市東北五環外、靠近機場輔路的藝術區，又被稱作798藝術區外延。2009年7月，北京市啟動規模龐大的土地儲備計劃，僅朝陽區就涉及金盞鄉、崔各莊鄉等7個鄉，10余個藝術區將被拆除，上千名藝術家要從這里搬離。

　　“做100個行為藝術都沒用，這里邊肯定是利益的問題。”崔各莊鄉北皋藝術區的孫國慶這樣說。1月18日，拆遷通告也貼到了這里。據悉，費家村、草場地、黑橋等在朝陽區東北部的城鄉接合部興起的十幾個藝術區，都在土地儲備計劃范圍之內。

　　“大部分工作室的開發都不是正規的。都是鄉里點頭，找些所謂的開發商，鉆了政策的空子。”北京市人大代表、中央美術學院教授馬路說，“拆遷主要想做兩個事：一是土地儲備，二是農村人口轉移就業，都很正當，但他們沒有考慮這里還有這么多藝術家，這些藝術家該怎么辦？”

　　一直在搬，一直在拆，總是不安定

　　這一切對邢俊勤來說都不算陌生，他已經第三次親歷拆遷風波了。

　　藝術家邢俊勤參加過“798保衛戰”，見證過索家村拆遷事件，這一次，拆遷通告又貼到了他在北皋藝術區的工作室。這份沒有蓋章的公告要求他們在春節前從北皋藝術區撤離。

　　2002年邢俊勤在中央美院進修，由于從事的是軍事題材創作，學校無法提供大畫室，他在798電子管廠租了一間工作室，和房東簽了兩年合同。此時，越來越多的藝術家和邢俊勤一樣開始進駐這片具有德國包豪斯風格的老廠房從事藝術創作。2003年,美國《時代》雜志將798藝術區評為全球最有文化標志性的22個城市藝術中心之一，與此同時，物業方七星集團通知藝術家，798已經被規劃為“電子城”，2005年年底將要完成拆遷。雙方為此發生爭執，物業在798門口挖溝，阻礙藝術家進入園區。

　　2004年2月，北京市人大代表、藝術家李象群代表藝術區200多位藝術家向北京市人大遞交了《關于718聯合廠地區保護與開發的議案》(北京798藝術區所在地，是前民主德國援助建設的“北京華北無線電聯合器材廠”，即718聯合廠)，從建筑、歷史、文化、經濟以及奧運5個方面分析了798存在的價值。隨后，國務院派3個調查組與藝術家、物業和當地居民分別座談。

　　798藝術區最終得以保存。但由于工作室租金一路上漲，不少藝術家選擇了位于東北五環外的城鄉接合部索家村和費家村，邢俊勤也在這時開始到索家村做雕塑創作。2005年，因開發商被訴“違法占用綠化用地”，索家村藝術區遭遇拆遷風波。最終，藝術家通過韓美林向北京市委遞交了一份報告，拆遷一事隨即不了了之。

　　“一直在搬，一直在拆，老是不安定，藝術家的命運這么多年從來沒有改變。”邢俊勤說。他現在所在的北皋藝術區，第一批開發商來自廣東，開發商承租土地后建了倉儲，但空了很多年并沒有賺到錢。在中國當代藝術市場活躍的那幾年，來自東北的二房東把這里改建畫室出租給藝術家，租期10年。這批藝術家入駐不到3年，又將再次遷徙。

　　但這些藝術區顯然沒有798那樣幸運。“798能作為工業遺產保留下來主要是它的建筑特色。而其他藝術區的房子大多是臨建房，開發商在蓋的時候心里也清楚，他們沒有產權，趕快賺到錢就完事了。”馬路說。

　　藝術區火了，開發商來了

　　“哪個地方紅起來，都是藝術家先進入的，然后再開發，最后紅起來又把藝術家趕走了。”中央美術學院副教授曹吉岡說。他的工作室就在北皋，也在此次拆遷范圍內，現在他已搬到通州區宋莊臨時過渡。

　　實際上，藝術區在開發伊始就伴隨著法律和政策上的風險。“因為土地是國有的，使用權是鄉里的，他們想求得經濟發展，就靠出讓土地。”馬路說。而與藝術家簽訂租賃合同的，往往是已經轉手的二房東，他們對藝術家承諾的10年、30年租期基本上是一紙空文。此外，藝術家與房東簽訂的合同附則中還提到，“政府或有關部門導致拆遷，甲方退還乙方多收的房屋租金，相關費用及相應的拆遷補償后，雙方互不承擔違約責任。”

　　但在藝術市場全線飄紅、政策也伸出橄欖枝的時候，沒有多少人注意到這一點。“當時鄉政府很支持，全北京都把創意產業看成重點，但形勢和政策變化得太快了。”馬路說。

　　位于金盞鄉長店村的008國際藝術區，就曾經是鄉黨委政府支持的“文化產業區”。2009年6月，金盞鄉黨委副書記李杰民在接受北京電視臺采訪時曾說，008國際藝術區在這里落地，黨委政府非常重視，給予了大力支持，要力爭給008藝術區創造一個好的環境，讓更多的藝術家來008發展。電視畫面中，貼在藝術區外墻上的“北京市金盞鄉文化產業區”這11個紅字格外醒目。半年后，一紙拆遷通告貼在這里，最先摘的也是“文化產業區”這塊牌子。

　　目前，在朝陽區被認定為創意文化產業區的只有798藝術區、一號地國際藝術區和酒廠藝術區，而東營、環鐵、黑橋、創意正陽、北皋等自發形成的藝術區則不在“認定”范圍內。據中新社報道，北京市文化創意產業領導小組辦公室人員稱，對于沒有經過政府批準，民間自發設立的藝術園區，政府暫不監管。遇到拆遷問題，只能服從相關規劃部門。

　　馬路說：“各鄉的文化創意產業園區，其目的不在文化而在農村經濟。土地儲備政策出臺后，各鄉馬上摘下了文化創意園區的牌子，因為更大的經濟利益在招手。”

　　“從歷史上看，藝術家最后往往都是被趕到城市的邊緣。”藝術家孫國慶說。但按照北京市“攤大餅”的發展趨勢，東北五環遠遠算不上邊緣，“咱們已經在邊兒上了，現在還得更往邊兒上。”

　　重來一次要多少年

　　藝術家維權的目的，遠不止賠償這么簡單。

　　“雖然現在大家都不提了，但心里還是希望這種藝術生態能保留。”前來聲援008國際藝術區的藝術家孫原說。盡管他所在的黑橋藝術區目前還沒接到拆遷的通知，但當他看到“暖冬計劃”第一站的活動后就決定加入維權行動。“這里有畫廊，離798和中央美術學院都近，美院的學生可以做藝術家助手，直接進入工作室，它形成了一個比較完善的藝術生態。在這里，你只要能展示自己，就可以找到工作機會。而生態被搬遷是傷筋動骨的，重來一次要多少年？”

　　在孫原看來，拆遷對于798藝術區也是一種傷害，798將損失一大部分真正來看展覽而非旅游的人。但這也許并不在一些人的考慮范圍之內。“798的文化產業實際上已經和藝術家本身沒有關系，它變成了一個旅游產業。而許多藝術家因為高昂的房租都走了。”中央美術學院油畫系材料藝術工作室主任張元說，這次大規模的藝術區拆遷相當于鏟掉了藝術家的工作環境，斷了青年藝術家就業的可能。

　　“我們一直在提倡搞創意文化產業，但并沒有考慮到藝術家才是其中的主體。”邢俊勤說。而在馬路看來，創意文化產業似乎更鼓勵做動畫影視和游戲，“這些可以很快掙到錢，我們這種畫張畫第二天是不能賣到錢的”。

　　日前，在剛剛閉幕的北京市“兩會”上，馬路遞交了《建議北京市解決藝術家工作空間問題，讓北京成為全國藝術創作的中心》的提案，其中寫道：希望北京市政府提供廉租藝術工作室，最重要的是指望能夠獲得政策和法律的保護，讓不那么財大氣粗的、沒那么商業化的藝術家們有一個相對穩定的藝術創作環境，不再被趕來趕去。

　　而這些努力的速度遠遠比不上推土機。2月4日上午，肖魯得知，昨天她翻墻進去的東營藝術區，已在一夜之間變成廢墟。

　　記者 王晶晶 實習生 楊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