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冢七十二 詩文千載傳

　　——從曹操墓說到其人其詩

　　兩軍對陣若怠惰，搏殺氣勢吞山河。謀略策劃如韓白，勇毅英姿超牧頗。①張遼徐晃亡虜徒，拔之塵埃為國佐。削平群雄霸中原，渾一北方征遼左。寧教我負天下人，不教天下人負我。臨機不厭施詭詐，破城得地殺人多。暇時倡優若在側，旦夕歡笑舞婆娑。一生征戰常嘯吟，橫槊賦得慷慨歌。銅雀臺上分香竟，留下疑冢知幾何？

　　這是筆者2003年出版的《螢窗詠史詩》評說曹操的七言古風。如今，河南安陽發現曹操墓，在海內外引起轟動，并就曹墓的真偽產生爭論。竊以為，辨清曹墓的真偽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則是讓今天的青年人認清曹操在中國歷史上、特別是文學上的巨大貢獻。因為這有利于宏揚中國文學的優秀傳統，繁榮社會主義文學藝術。

　　(一)

　　曹操(155-220)字孟德，今安徽亳縣人。是鼎鼎大名的政治家、軍事家、文學家，是東漢末年中國天空升起的一顆耀眼異常的明星。中國歷史上下五千年，在漢魏之前及其以后，直到毛澤東之前，頭戴政治家、軍事家、文學家三頂桂冠的，曹操是絕無僅有之人。漢武帝、唐太宗文治武功雖然大于曹操，也有詩文傳世，但都不足以文學名家而論。由此可見，在漫漫歷史長河中，曹操具有很獨特的地位。

　　漢末天下大亂，青年的曹操做過小官。當時，宦官外戚交替擅權，政治極度腐敗，豪強地主大量兼并土地，廣大農民破產流亡，爆發了黃巾農民大起義。起義失敗后，又有董卓之亂，開始了豪強割據勢力的大混戰。曹操打起“興義兵，誅暴亂”旗幟，敢于以弱擊強，在戰爭中，“因事設奇，譎敵制勝，變化若神”(他還整理注釋了《孫子》十三篇，流傳至今)，因而統一了中國北方。他大規模屯墾，興修水利，恢復生產，安定民生。在歷史上，他功大于過，是應予肯定的正面人物。

　　(二)

　　曹操堪稱一個時代的文豪。新中國成立后整理出版的《曹操集》，有他的詩歌24首(另殘句3首)，有書信、教令、文章154篇。他行文惜墨如金，率真老辣，直抒胸臆。魯迅贊賞其文風，稱之為“清峻”、“通脫”、“簡約嚴明”。比如，在《抑兼并令》中，他說：“有國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不穩定)”這兩句話，成了中國的千古名言。在此文中，他還評論說：“袁氏(指袁紹)之治也，使豪強擅恣，親戚兼并，下民貧弱。”一針見血地指出了天下不寧的根源。而在《讓縣自明本志令》中，他除了反擊政敵攻擊他有“不遜之志”外，又坦言自己身為宰相，決不能退隱：“設使國家無有孤，不知當幾人稱帝，幾人稱王”，定然還會大亂不止。所以魯迅說，曹操是“想寫的便寫出來”，“是一個改造文章的祖師”。

　　(三)

　　曹操大半生征戰不止，“登高必賦，及造新詩，被之管弦，皆成樂章”。他同兒子曹丕、曹植都工于賦詩，同時團結了一批才士，開創了中國詩壇的“建安風骨”，備受后世推崇。曹操作詩，繼承漢代樂府民歌的傳統，大膽創新，前無古人。其顯著特色有三：

　　——積極進取。詩如其人。曹操一生百折不回，奮斗不已，因而他的詩歌也是積極進取的。僅舉《龜雖壽》為例：“神龜雖壽，猶有竟時。騰蛇乘霧，終為土灰。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盈縮之期，不獨在天；養怡之福，可得永年。幸甚至哉，歌以詠志。”

　　這首詩是建安十二年(207)曹操征烏桓，七月出盧龍塞，八月大勝于柳城(今遼寧興城西南)，九月班師后所作的《步出夏門行》中的一章。它以長壽的神龜、騰蛇作鋪墊，突出自強不息、老當益壯、養怡延年的積極進取的人生觀。“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四句，更被人千載傳誦，有極大的鼓舞作用。毛澤東很愛讀此詩，曾多次圈點，并以狂草書寫全詩。1961年，毛澤東給正在休養的胡喬木寫信說：“曹操詩云‘盈縮之期，不獨在天；養怡天福，可得永年。’此詩宜讀……”

　　——氣象宏大。曹操作為一代雄杰，具有平定天下的志量，下筆寫詩，亦有吐納星辰，駕馭雷電的宏大氣象。請看他的《觀滄海》：“東臨碣石，以觀滄海。水何澹澹，山島竦峙。樹木叢生，百草豐茂。秋風蕭瑟，洪波涌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漢燦爛，若出其里。幸甚至哉，歌以詠志。”

　　此詩由“以觀滄海”引領，寫海島景物及大海波濤，融入作者的想象與藝術夸張，氣勢極為壯闊。清代沈德潛在《古詩源》中說，此詩有“吞吐宇宙氣象”。毛澤東曾手書此詩，并在其《浪淘沙·北戴河》詞中化用此詩詩意。

　　——慷慨悲壯。曹操是一代霸主兼文豪，下筆高妙，善于把寫景、敘事、說理和抒情熔于一爐，形成慷慨悲壯的詩風。請看其《蒿里行》：“關東有義士，興兵討群兇。初期會盟津，乃心在咸陽。軍合力不齊，躊躇而雁行。勢利使人爭，嗣還自相戕。淮南弟稱號，刻璽于北方。②鎧甲生蟣虱，萬姓以死亡。白骨露于野，千里無雞鳴。生民百遺一，念之斷人腸。”

　　這首詩，反映了群雄爭奪、百姓受難的殘酷現實。詩尾四句，寫白骨滿野，生民百不存一，讀來令人泣下。它歷來被稱為優秀史詩，“漢末紀實”。

　　(四)

　　關于曹操，清代有兩位詩人各寫過一首七律：

　　“山河百戰鼎終分，嘆息漳南日暮云。亂世奸雄空復爾，一家詞賦最憐君。銅臺未散吹笙伎，石馬先傳出水文。七十二墳秋草遍，更無人表漢將軍。”(陳恭尹：《鄴中》)

　　“健筆猶從霸氣生，毅然橫槊主文盟。東漢而上有其匹，大江以南無此聲。安得短兵攻老賊，坐看堅壘據長城。詩家共說黃初好，七子何人口舌爭。”(僖同格：《書曹孟德詩集后》)

　　你看，對曹操的霸才、文才，二人都佩服極了，卻稱之為“奸雄”、“老賊”。所以如此，是因為曹操對劉姓皇帝并不愚忠。為平定天下，他“挾天子以令諸侯”。這損毀了封建道德。而衡量歷史人物，要看他對國家的統一發展、百姓的安身立命、文化的不斷進步是否有貢獻。曹操是個進步政治家，在這些方面都貢獻卓著(西晉能結束三國分裂，根基由曹操奠定)。還是寫《三國志》的史家陳壽公允。他在《武帝紀》末尾總評說：“漢末天下大亂，太祖(即曹操)運籌演謀，鞭撻宇內，攬申、商之法術，該韓、白之奇策，……克成洪業者，惟其明略最優也。抑可謂非常之人，超世之杰矣！”稱之為“超世之杰”，乃千古不易之評。

　　注：

　　①韓白，指韓信、白起；牧頗、指李牧、廉頗。

　　②指袁術在淮南稱帝，袁紹私刻皇帝印璽，欲另立劉虞為帝。

　　(楊子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