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李敖更了解李敖”的香港作家，談偶像的精神影響

　　馬家輝 年紀越大我越崇拜李敖

　　帶著兩本新書《日。月》和《明。暗》，馬家輝不久前開始了自己的京滬杭三地行。他當年其實想成為一個徐克那樣的電影導演。可李敖在他生命里的出現，卻讓馬家輝放棄了年少時的夢想，心甘情愿在生命的軌跡中轉了彎。歲月如水不能倒流，至少馬家輝不后悔。而且，若干年后再次談起李敖，他依然可以昂起頭，底氣十足地說：“年紀越大我越崇拜李敖！”還有什么比這感覺更好呢？

　　為了李敖放棄徐克

　　新京報：1997年李敖在寫回憶錄時，列出生平好友，其中有你，你曾說過這是你一生最大的成就？

　　馬家輝：對，當時我是他名單里最年輕的好友。不管有幾千萬個人稱贊過你，都比不上你愛的男朋友稱贊你。當然他不是我男朋友，但是他對我整個生命的發展影響太大了。假如不是因為他，就算我今天不是王家衛，也應該是陳可辛這樣子的導演吧，我本來是讀電影，為了他才去臺灣讀書。

　　新京報：你從什么時候開始迷他？

　　馬家輝：17歲左右，有一天我去一家小書店，發現有一本書是談李敖的，我讀了以后覺得好奇怪，原來世上有這樣一個奇怪又好玩的人，老婆也漂亮，認識兩個月結婚，4個月又離婚。我看完這本書就去找李敖的書看，一看就著迷。從那時候開始，我就下定決心，21歲以前要寫一本關于他的書。

　　新京報：為什么是21歲？

　　馬家輝：你知道年輕人對某些數字總是會有怪怪的感覺，比如18歲一定跟女人上過床，21歲要怎樣，30歲之后最好死掉，覺得不應該活下去了。可是過了30歲之后就會原諒自己，覺得好死不如賴活著。我本來要去香港浸會大學讀電影，有次在家里看電視，轉播香港第一屆金像獎頒獎，徐克拿了最佳導演。我就跟我媽媽說，十年后我要拿這個獎。可是后來為了李敖，干脆去臺灣讀書。所以我為了李敖放棄了徐克。

　　新京報：后來果然在21歲前出了這樣一本書。

　　馬家輝：去臺灣的事情蠻順利，我大學一年級開始寫書稿，也訪問了他，反正21歲生日前就出了這本書。這個小故事的尾巴是20年后，鏡頭一轉在香港，有一天接到徐克電話，說因為看過我的書，想拍李敖傳，找我介紹他見李敖。我覺得生命很奇妙，20年前我為了那個人而放棄了成為這個人，20年后這個人再來找我卻是因為那個人。生命中總有沒法理解的緣分在里面。

　　新京報：你到了臺灣以后怎么說服李敖接受訪問？

　　馬家輝：忘記了，大概是通過出版社，他有緊密合作的出版社。一個香港年輕人，為了寫他的事情來到臺灣。人嘛，總是被誠意打動。而且我認為到今天為止，我那本《消滅李敖，還是被李敖消滅》都是所有關于李敖書中最準確的。李敖曾親口對我說：“小馬，我當你面這樣說，背后也是這樣說———我以前研究胡適，胡適跟我說，李敖，你比我胡適更了解胡適。那我今天跟你說，你比我李敖更了解李敖。”

　　新京報：寫完書之后你們還會經常聯系嗎？

　　馬家輝：寫完那書之后還跟李敖打混一陣子，每天去他家，做剪報。李敖在日記里會寫，今天下午小馬來。我普通話很爛，到現在也沒法把他名字講清楚，他經常覺得我在叫他“鳥敖”，一只鳥在那里嗷。現在聯系沒有那么緊密，有時他去香港我們會一起吃飯，拜拜碼頭，我們的緣分大概是這樣。

　　你得相信，世界上有天才

　　新京報：你好像從那時起就更喜歡跟比自己年長的朋友混，反而不太跟同學在一起。

　　馬家輝：不止同性朋友這樣，異性也是這樣。我對熟女比較感興趣，看到小女孩就頭疼。可能因為我沒愛心，看到小女孩跳來跳去，煩死了，像嬌滴滴的小公主一樣。我所有交過的女朋友，包括我現在的太太，都是年紀比我大。我去臺灣買李敖書的時候交了一個女朋友，也是年紀比我大，后來那個女朋友當選了臺灣小姐第一名，去參加世界小姐比賽拿了第二名。

　　除了自己喜歡比較成熟的人以外，還有一個原因，就是有時候我講話很不規矩，沒大沒小，所以同輩人不會喜歡的，既囂張又刻薄。有個出版社的朋友，因為工作關系我們在香港一起吃飯，當時她講過一句話：“馬先生，假如不是為了工作，誰要跟你在一起。”可是我要補充一句，還應該加上愛情，我談戀愛還是不錯的。

　　新京報：現在的朋友圈也都是比你年長的？

　　馬家輝：基本上談得來的還是年紀大的，深入交往的同輩朋友里，梁文道算同輩吧。這還是因為他好，不是我好，他很堅持，很有誠意，非得這樣非常有EQ的人，才能跟我長期交往，不然就還是疏遠點比較好。

　　新京報：你這樣的性格是受李敖的影響嗎？聽起來有點傲氣。

　　馬家輝：他有傲氣的本領，我是狂妄無知。李敖不是普通人。昨天有人問我，在自己有些年紀之后，再看李敖，態度會不會有改變？我的答案相反，年紀越大我越崇拜李敖。年紀輕的時候覺得你很行，可是只要我努力讀書，我也會跟你一樣。年紀大了，我覺得不可能了，你得相信世界上有天才。李敖的記憶力、幽默感、反應、勇氣，不是想學就學得來的。舉個例子，幾年前八卦周刊說他找了一個17歲小女生，一般人碰到這種消息的反應會是灰頭土臉吧？可他帶著小女生上電視，接受訪問，直接承認，是啊，我喜歡她年輕。這個勇氣不是普通人能學的，不是想學就學得到的。所以我變得越來越崇拜他。

　　好人不會跟壞蛋交往

　　新京報：人無完人，在你看來，李敖的缺點是什么？

　　馬家輝：我不會用缺點這個詞形容他，每個人做事情有自己的方法，比如冷是我的特點，你受得了就覺得好啊，君子之交淡如水，不喜歡的話就會覺得受不了。他有他的特點，比如他對事情的要求標準有堅持的一面。有位臺灣出版家就說過，李敖絕對不會主動對不起朋友，可是他會很容易覺得朋友對不起他。他有些地方很容易被冒犯，有些地方蠻堅持，特別是對正義感的問題。比如我覺得你是壞人他是好人，他跟我是好朋友，我又發現他跟你也是朋友，于是我就會要求他不要跟你這種人做朋友，否則你就不是好人。可是這樣的看法也不見得錯啊，人的生命就是那幾十年，不是對等的幾十年，年紀越大越覺得時間寶貴，年輕人有本錢浪費，年紀越大越發現，假如你這么不選擇，一定會出問題。所以李敖的邏輯是，好人不會跟壞蛋交往，就算你是好人，如果跟壞蛋交往也會變成壞人。他的種種特點，不一定每個人都受得了。

　　新京報：你自己有這方面的體會嗎？

　　馬家輝：沒有啦，畢竟除了大學期間來往稍微緊密，后來就很久才見一次。距離提供了安全感。

　　新京報：能不能說說自己和李敖像和不像的地方？

　　馬家輝：太不像了，他勇氣太大了。不要講知識，光是性格，那種大無畏的精神，我百分之一都學不到。勉強找到像的地方是，我受他影響，就是對交朋友的原則和堅持。當我知道一個很親近的朋友，跟另外一些王八蛋居然也能交往，可能就會疏遠這個朋友了。我不太喜歡跟一些什么人都交往的人交往，那是精神濫交。

　　李敖跟我講過一個故事，他有陣子被國民黨封殺，很窮，靠什么為生呢？打麻將，賭錢。因為頭腦好，十賭九贏，于是有人告他和另外一個人出老千。到了法庭，法官問他有沒有跟另一個人串通。李敖說，法官大人，第一，串通的話一定要是朋友，我跟他第一次見面，不可能串通。第二，我頭腦好，我打真牌都能贏，為什么要打假牌？

　　所以李敖盡量不說謊，怎么傲都能贏，為什么說謊？他活得瀟灑自在，不用費力說假話，這一點我要努力去做到。當時他也講過，人總要付出代價，只要敢付出坐牢甚至殺頭的代價，我想寫什么就寫什么。這話對我影響很大。在香港，從董建華到曾蔭權，都邀請過我一對一喝咖啡，我全部拒絕。這就是我愿意付出的代價。跟你見了面，就有三分情，寫字的時候筆下也要留情。我付出不跟他吃飯的代價，我就能寫我想寫的，所以我蠻受李敖那句話影響的。

　　我有一些變態的做事方式

　　- 馬家輝的私生活

　　新京報：你提到年紀大了以后，時間變得更加寶貴。前陣子在香港書展楊照的講座上，聽他一直在調侃你，說你一定很怕老。

　　馬家輝：怕老是對時間感的焦慮，我覺得我在寫完《關于歲月的隱秘情事》這本書以后，變得比較好一些了。但是我對時間還是蠻焦慮，像朱天文、朱天心也都有這方面的文學思考吧。去年朱天文在香港書展上講到歧路花園，意思也就是生命太短暫，所以在創作時生命要變成很多層次，創作的快感和滿足也在這里。所以我不認為只有我會這樣焦慮。其次這句話也反映了社會對男人的要求，女人怕老不會有人說，但是這個社會假設男人不能怕老、不能哭，這可能是臺灣男人對性別角色的預設。另外我身體不好，體力很差，這樣可能也會讓我覺得，怎么辦，快死了快死了。

　　新京報：會不會覺得時間有限，所以年紀大了以后反而要割舍掉一些嗜好，集中精力做某件事？

　　馬家輝：可能因為我一直以來嗜好不多，我不運動不跳舞不唱歌，在外面吃飯也很少去。香港很多飯局，我有個原則，只去第一次。比如你要搞個公司，我給個面子去第一次，但第二次就不會去。所以我也沒什么好割舍的。我的生活千篇一律，讀書寫作陪家人，我很討厭生活被打亂。我跟女兒說，以后記得送我去精神病院，送我高級房間。我還有一些變態的做事方式，比如一定要去同一家電影院，右邊從前面數到第五排靠右邊走道那個座位才舒服。我女兒懂得這個道理以后，總是趁我上個洗手間的時間，就霸占了走道的位置，勒索我兩百塊。

　　新京報：然后呢？

　　馬家輝：就付錢了啊。沒辦法，獨生女寵壞了。以前還會有一些想嘗試的興趣，像拍電視、演戲，基本也玩過了，發現根本不是自己想象的那樣。有些以為自己能做，原來根本做不好。有一次拍個公益片，情節是我在咖啡廳買單結賬，給服務生信用卡，對方說不接收。我的臺詞是：“真的嗎，為什么會這樣？”然后我NG了20次。

　　所以我現在比較專心在寫作，懂得慢慢去掌握文字。明年我小孩去澳洲讀書，之后我應該比較有空，準備寫個長篇小說，希望2011年以小說家的身份再來內地。

　　新京報：我見過你女兒，很乖的樣子，不像會勒索200塊錢的。

　　馬家輝：那個乖是怪怪的，比如她不知道劉德華、周杰倫是誰，是非主流的乖。她很想經營自己的天空，她對英國航海史了如指掌，現在在寫一個長篇航海史小說，英文的，希望出國前完成她的小說。她在這個年紀很有她的堅持，曾經寫過好幾個小說，不滿意，在電腦上刪除了，幸好我偷偷拷貝了，準備等老了以后再還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