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價值

　　他是一個學者型官員，早年被譽為“海螺溝之父”，后來成為大熊貓文化的倡導者、碧峰峽熊貓基地和雅安旅游的策劃者及領導者，他十年磨劍出版《大熊貓文化筆記》，理出熊貓故鄉的文化脈線，提出了振聾發聵的大熊貓文化品牌戰略。

　　核心人物

　　孫前，旅游策劃專家，大熊貓文化研究學者。河南洛陽人，四川師范大學中文系畢業，曾任中共瀘定縣委副書記、四川省委辦公廳副主任、雅安市副市長。現為四川省旅游局巡視員(正廳)、省政協人資環委副主任、中國國際茶文化研究會(杭州)副會長，客座教授。

　　采訪手記

　　(2009年12月8日 成都)

　　采訪完了，我們擺了一會閑龍門陣。工人家庭出身的孫前為官多年，感覺卻像個文人。

　　孫前有比較寬的視野，比較廣泛的興趣，眼鏡后面有一雙好奇的眼睛。他說在雅安工作6年，就是熱愛熊貓，用10年功夫來研究熊貓，今天言辭激烈點，也是給四川支招。

　　盯著他辦公室墻上的墨寶：不唯上，不唯書，只為實。我要他擺一件事情。1976年，他在市委辦公廳工作，下派天回公社工作團，當時四川盛行雙季稻，農民說這地方不能種雙季稻，要種肯定減產。撒種時他們就悄悄撒了中稻。秧子出來了，工作團來檢查，人家種的都是早稻，團長問：小孫，你們這是什么稻？他說中稻。團長勃然大怒：你們為什么要種中稻？這是組織的決定，你都敢不聽？團長帶一幫人走了。過了一天，老革命團長悄悄對他說：小孫，你是對的。他眼淚“唰”一下子出來了。孫前說，那個極“左”的年代，誰都怕啊，團長背后還有造反派。后來竟是這位團長一路護佑他。

　　孫前下派瀘定兩年多，掉了22斤肉，但他開發的海螺溝冰川公園開營了，那是1987年。那時歐美國家靠冰川旅游賺大錢，中國還沒起步，他的眼光是超前的。策劃碧峰峽熊貓基地、聯合阿壩州申報大熊貓世界自然遺產、打造蒙頂山茶文化圣山，件件都是造福桑梓的大事。當調離雅安之時，他辭謝所有的餞行宴別，卻自己掏錢請了4位老先生吃飯。他對幾位文化人說了一句話，這是我的謝師宴，我在雅安6年，從你們那里學了很多東西。

　　對話

　　造一個比迪士尼大萬倍的熊貓文化主題公園

　　做熊貓經濟

　　從做熊貓文化開始

　　本報記者(以下簡稱“記”)：我讀了你的《大熊貓文化筆記》，第一個感覺，你從官員轉型為學者了，怎么想到寫熊貓文化的書？

　　孫前(以下簡稱“孫”)：因為很多的“巧事”發生在我身邊，從第一次接觸熊貓和胡錦矗教授已經30年了，2000年我撞上了大熊貓發現者戴維神父家鄉的親友團來雅安紀念他逝世百年，到今年戴維的發現報告和標本鑒定復制件被送回發現地穆坪，整整10年，我追尋戴維足跡，兩訪戴維故鄉，特別是在巴黎看到1869年他寄回的那只大熊貓標本，像是打開了一部塵封百年的寶典。今年是大熊貓科學發現140周年，為什么戴維的發現會引發全球持續百年的“熊貓熱”，我覺得這是一種文化。

　　記：但外界有個困惑，四川有得天獨厚的大熊貓資源，這幾年一直在打熊貓牌，為什么熊貓產業遲遲不能起步？

　　孫：過去講的熊貓牌，僅僅是動物熊貓而已，沒有融入文化靈魂。中國人可以杜撰出“龍鳳文化”“麒麟文化”，為什么沒有“熊貓文化”？大熊貓無論多么珍稀，就動物談動物，做不大旅游文章。如果做出它身上的文化，那就是一個很大的產業了。舉個例子，大熊貓全世界人見人愛，老鼠人人喊打，但我們一年在熊貓身上的收益是一億美元，美國米老鼠產業的收益上百億美元。大熊貓斗不過小老鼠，什么原因？最根本的是美國人賦予了老鼠美利堅的民族文化，塑造了一只機敏、幽默、勇敢的米老鼠。我們的大熊貓只是一個寵物真身的形象。

　　記：你說的已不是經濟的較量，實際上是文化的較量。

　　孫：對，文化沒有國界，去年迪士尼夢工廠的大片《功夫熊貓》殺進我們熊貓故鄉，它幾乎囊括了美國人眼里最神秘的中國文化，賺足了全世界的票房。迪士尼樂園進入上海已經定板，美國的米老鼠來了。

　　記：你拉出米老鼠，想對川人說什么呢？

　　孫：做大熊貓經濟必須從做熊貓文化開始，要告訴人家熊貓的故事。

　　記：但自己都不知道熊貓文化，告訴人家什么呢？

　　孫：所以要理出大熊貓故鄉的文化脈線，不知道熊貓的歷史，不知道故事是沒辦法做文化的。我考察過巴黎、東京和香港三個迪士尼樂園，迪士尼所有產業都在講故事，米老鼠是虛擬的，但它的故事有很強的價值觀，充滿奇幻和想象力，讓消費者難以忘懷。我們的大熊貓經歷過幾百萬年的演化史，故事更神奇更具偶像色彩。

　　抓住戴維

　　歐洲突破口在法國

　　記：碧峰峽熊貓基地一度轟動全國，你是怎么講熊貓故事的？

　　孫：2000年第二天我調到雅安，碧峰峽剛開張5天，里面沒有熊貓，游客也不知道雅安出產熊貓。我說雅安是熊貓故鄉，是戴維神父最早發現和命名大熊貓的地方，怎么會沒有熊貓？人家說熊貓的管理體制不同，國寶怎么會給你民營企業。

　　10月我到鄧池溝穆坪天主教教堂考察，沒想到深山老林中有一座龐大的中西合璧建筑，建筑面積3500平方米，全木質結構，外面看是川西四合院，內部歐式風格，大圓弧穹頂，12根大羅馬柱，教堂門口有一塊碑：“1869年，法國傳教士阿爾芒·戴維在此將寶興大熊貓作為新物種介紹到全世界。”更沒想到，一個月后戴維家鄉的市長率親友團來這里了。

　　記：應該說當地人早就發現了熊貓，為什么說是新物種？

　　孫：戴維是科學意義上的發現，他把標本和報告寄回巴黎，當時定名為“PANDA”(貓熊)，后來翻譯時寫成了“熊貓”。

　　記：戴維家鄉的親友團來做什么？

　　孫：頭一天接到電話，說要來一批法國人，把寶興賓館包了。我也感到奇怪，法國人來寶興山溝做什么？順手翻了翻小冊子《寶興大熊貓》，看到戴維生平一段話：1900年11月10日逝于巴黎。再看臺歷，3天前正是戴維逝世100周年。我想是不是沖著戴維百年祭來的？當時我很興奮，馬上通知寶興縣：高規格接待客人，連夜翻譯戴維和寶興大熊貓資料。

　　后來縣上匯報：果然是戴維家鄉人作為平民旅行團來寶興紀念戴維逝世100周年。我說我們花大價錢宣傳雅安熊貓，遠不如法國人幫我們宣傳，機會百年一遇，不能放過。下午兩輛大巴來了，40多人，看到中英文歡迎標語，老外尖叫，照相機攝像機直閃。晚宴上市長致辭：“我們第一次來中國，受到了貴賓般的接待，沒想到社會主義中國對戴維神父這樣尊重。”他說，在西方生物界戴維神父和穆坪教堂盡人皆知，因為他是偉大的博物學家，在這里發現了大熊貓、川金絲猴、扭角羚和珙桐樹，我對這里神往已久。

　　記：都說人算不如天算，你是人算天算湊到一塊了。

　　孫：抓住了差點擦肩而過的機會，然后抓住戴維不松手，歐洲的突破口在法國，因為凡是法國人追捧的，就會影響歐洲。寶興與戴維家鄉結為友好城市，我到處宣傳真正的“熊貓故鄉”在雅安，2001年底碧峰峽熊貓基地奠基了。最讓我欣慰的是，碧峰峽經受住“5·12”大地震考驗，臥龍的大熊貓轉移到碧峰峽，其中包括團團圓圓。國家林業局領導說，好險啊，幸虧有個碧峰峽，成了拯救大熊貓的諾亞方舟！

　　天下四川

　　熊貓故鄉

　　記：碧峰峽的故事很經典，可以上商學院案例了。

　　孫：你要宣傳熊貓，就要有故事。要有故事，就得去查歷史，我搜集了戴維所有的傳記，兩訪戴維故鄉，在巴黎自然歷史博物館看到戴維從穆坪寄回的那只熊貓標本，他在中國12年，九死一生，發現了189個新物種，著有《中國鳥類》《戴維植物志》。知道熊貓而不知道戴維，不是真正的熊貓粉絲。

　　記：你成了戴維神父的專家了。

　　孫：我結識了很多法國朋友，出版家察波給我講了一段政壇趣事，1973年法國總統蓬皮杜訪華，很想要一對大熊貓，由于此物太珍稀，不好啟齒。之前中國給美國、日本已贈送了熊貓，法國同中國建交比美日早10多年，不能交新朋友、忘老朋友啊！直到要分手前，蓬皮杜還是忍不住向周總理提出請求。察波說，要是總統當年知道熊貓和戴維的關系，大可理直氣壯地開口。

　　記：回到國內，你說我們沒有熊貓文化，怎么來做熊貓文化？

　　孫：這要靠國人的創造力了。熊貓是中國獨有的，又是人類的寵物，我們的熊貓文化，應該是民族文化和世界文化的融合，以世界文化為走向，就是說是開放的走出去的文化。比如如何看戴維神父？就要跳出宗教的范圍，他是四川旅游的一個旗幟，全世界的天主教、基督教等信教人員有16億人，當他們知道是戴維把大熊貓引領到全世界，給人們帶來歡樂，他們可能因為這個而來到這里看熊貓。

　　記：我看省上喊出“天下四川，熊貓故鄉”品牌口號，現在成都、雅安、臥龍是“三國”鼎立，川內熊貓旅游該怎樣整合共贏？

　　孫：一是差異性營銷，各自細分定位，各得其所。二是需要省上整合資源。三是川人要學習溫州人的經商之道和為人情懷。熊貓“三國”本一家，如果一群老外，錢包塞得滿滿的，想到臥龍看看熊貓，或感受雅安熊貓生態和文化，可是到了成都被截下，在成都花10美元看了熊貓，帶著幾千美元離開四川。贏家是誰？都是輸家！游客去了臥龍雅安，進出都要在成都吃住，雖然少得10美元門票，但成都多了上千美元進賬，而且臥龍雅安的人也對游客說：看了我這，您還得到成都去看看，哪里是全世界最好的城市科研繁育基地。謙謙君子之風，和而不同，才能合作共贏。

　　記：四川在實施熊貓品牌戰略上目前有什么問題？

　　孫：國內使用熊貓名稱作為企業或產品品牌的，據說有上萬家。美國的米老鼠形象和品牌，只歸迪士尼企業一家。米老鼠走過了70年，人們因為故事而喜歡它，迪士尼必須年年有新故事，它的衍生產品才會滾滾而來。

　　熊貓主題公園

　　怎么做，誰來做？

　　記：4年后迪士尼樂園在上海開張，我們守著熊貓受窮，四川能不能也搞一個大熊貓主題公園？

　　孫：過去四川提出“大三九”(大熊貓、三星堆、九寨溝)是四川旅游對外主打的三張牌，調整一下思維方式，我們有比迪士尼大萬倍的主題公園。迪士尼的影視動漫，以美利堅民族的歷史文化為主要創作源泉，兼融其他民族的優秀作品，通過米老鼠、唐老鴨、白雪公主這些形象來表現，再把這些成功的偶像放到公園中游蕩，讓追星族到主題公園中去尋覓歡樂。我們為什么不可以把大熊貓棲息地(世界自然遺產)作為創作源泉，這里包括了成都(金沙遺址、都江堰、青城山、餐飲文化)，雅安(熊貓發現史、蒙頂山、夾金山、大渡河)，阿壩州(藏羌文化、九寨黃龍、大草原、臥龍、四姑娘山)，甘孜州(藏文化、貢嘎神山、海螺溝、大香格里拉)，涼山州(彝文化、畢摩文化、摩梭文化)，還應該包括綿陽棲息地的大禹文化、嫘祖文化，德陽三星堆文化、樂山大佛、峨眉山佛教文化、“5·12”大地震英雄群體文化等等。你想，以此為源泉的大熊貓文化創作基地，世世代代，能譜寫出多少扣人心弦、情趣無窮的動漫系列片，塑造出多少讓人心醉神迷的偶像？要尋蹤，要解秘，要體會神奇，要探險，要追求愛情，要磨煉意志成為英雄，去走熊貓之路，到四川旅游，這里是其大無比的熊貓文化主題公園。

　　記：你這個想法太宏大，誰拿錢來做呢？

　　孫：我認為現階段應先由政府做大股東。四川的熊貓文化品牌形象，現階段不是企業產品的形象，它是四川省相關市州的總體旅游品牌形象，它的宣傳促銷買單人主要應是相關政府，另外政府應該在知識產權保護、稅費、促銷等多方面予以扶持。當年國家有看似遙遠的863計劃，才有中國今天的航天高科技和太空行走。

　　記：在誰來做這個問題上，我有不同看法。

　　孫：好，我舉個例子，現在中國在CNN打“中國制造”廣告，誰來買單？當然是商務部。如果國家不是建14個沿海特區，不給政策的話，企業是做不出來的。其實美國的米老鼠，絕不是簡單的迪士尼企業行為，它象征了美國的文化、政治和經濟的錯綜復雜的關系。在相當長時間內，大熊貓文化品牌應由政府和企業共同來做，要打熊貓文化牌，政府要把公共資源拿出來。當大熊貓文化品牌在四川成為公認品牌時，它在世界上也是響當當的。

　　本報記者 梅柏青/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