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程十發長子程助首次向記者披露了程十發在“文革”中寫的一份遺囑。這份遺囑是程助在母親張金锜1993年去世后整理其遺物時偶然發現的。他秘藏至今，甚至連家人都沒有見過。

　　曾撕碎拼湊 遺囑

　　事情的經過很偶然。昨天，記者經過程府，順道去看望程助。坐在程十發晚年畫畫、會客、吃飯的“三用餐桌”旁，我們說起將于下月被杭州西泠印社拍賣行拍賣的程十發《海瑞的故事》配圖原稿。程助說，為了這部插圖，程十發被迫害得差點自殺，他甚至偷偷寫下了遺囑。我忙問，這份遺囑還在嗎？他說，還在。他在整理母親遺物時，從一個筆記本里發現的。遺囑都已撕成碎片，有的已缺失。他后來拼湊粘起。我問，是否可以給我看看。程助猶豫了一下，還是很爽快地答應了。他說，這份遺囑他一直秘藏著，連家里人都沒見過。因為總覺得是個傷心的回憶。

　　過了一會兒，程十發的遺囑就放到了桌子上。遺囑用鋼筆寫在普通信紙上。還有個信封，上寫“留言”二字。程助解釋道，當時他父親不敢寫“遺囑”二字。“文革”中，自殺也是罪名，有“畏罪自殺，自絕于人民自絕于黨”之說。記者把“留言”的原文照抄如下，缺失損壞處以省略號代替：

　　幾句話留給家人

　　欣蓀、雛雛、多多(記者注：分別是程十發的女兒、長子和幼子)共覽：

　　人總是要死的，恐怕死后為了一些小事給家人添不必要的麻煩，所以留條給家人看來有些必要，免得弄不清。

　　(1)家無遺產，只有舊家具和瓶瓶罐罐、破書破畫，并不怎么值錢，分給你們三人做紀念品，平分就可以了，但……變賣掉。

　　(2)延慶路141號二樓二間房子及一小間地下室是的租賃權，以后……三個人的。媽媽健在用她一人名義為戶主。

　　(3)關于我自己親筆的字畫信札，我將分贈你們三個……為定論。若尚有遺下未處理者，交公或分贈親屬為紀念品皆可。任何人不得處理。

　　(4)我只欠公家有一筆錢，我生前會償還清楚，子女決無這個義務。我也沒有欠私人錢財。

　　程十發 1976.4.23下午

　　因海瑞配圖 起禍

　　等我看罷這份“留言”，程助回憶起程十發在“文革”中的境遇。批判吳晗的新編歷史劇《海瑞罷官》，是“文革”爆發的導火索。戲曲學者蔣星煜撰寫的人物傳記《海瑞的故事》早在1959年就由少兒出版社出版，因此他也成為“文革”中最早受到批判的重點對象之一。恰恰程十發是這部傳記的插圖作者，為此吃足了苦頭，被畫院造反派抄家、批斗、打罵。但程十發以其頑強的意志和豁達的胸襟挺過去了。每次被批斗回來，他就高聲唱京劇宣泄和勵志。有一次，他和主演京劇《海瑞罷官》的京劇表演藝術家周信芳一起被批斗。他還幽默地自我寬慰道，平時哪有可能跟周信芳“同臺”啊。他后來還跟朋友回憶道，周信芳的腳很小。這么小的一雙腳，竟然跑出了像《徐策跑城》這樣美妙的臺步。

　　承巨大壓力 絕望

　　但是，到了“文革”后期，“四人幫”突然興起“批黑畫”的政治運動。他的《海瑞的故事》《太平天國的故事》等插圖，還有他根據周恩來指示畫的賓館布置畫，都成了批判對象。“文革”初期的沖擊，主要針對老畫家，程十發資歷尚淺，批斗時屬于排在后面“陪襯”的。但到了“批黑畫”時，許多老畫家都被迫害死了，程十發便首當其沖。

　　壓力之大，前所未有。1976年1月周恩來逝世，4月5日“天安門事件”爆發。鄧小平再度被打倒，“四人幫”勢力喧囂塵上。程十發感到前所未有的壓抑和絕望。程十發夫人張金锜偷偷跟程助說，這次恐怕程十發要逃不過去，說不定會有牢獄之災。程助說，我們也做好了被發配農村勞改的準備。

　　欲結束生命 自尊

　　程助說，就是在這種情況下，程十發想到了死。他不愿意再被侮辱和迫害，不愿意說違心的話，不愿意帶著“枷鎖”畫畫，不愿意如此無望而恐懼地活著。他隨時準備一旦迫害升級，就結束自己生命。這個一向幽默、隨和、開朗的藝術家，其實個性極強。正因如此，他從學生時代就不愿意隨大流依樣畫葫蘆。成為藝術工作者后，他冒著極大的政治風險，在當時極左的文藝政策桎梏下，頑強地追求具有個性的藝術創作道路，形成了自己獨特的藝術風格和獨到的藝術理念。

　　幸遺囑無效 新生

　　幸好，黨心民心所向，使“四人幫”漸成強弩之末，這份遺囑最終沒有生效。過了沒多久，“四人幫”被捕了。在“四人幫”被捕的消息還沒有公布以前，程十發就知道了。谷牧從北京派往上海的中央工作組有關人士找到了程十發，透露了這個消息，并要他趕緊畫30多張畫給他們做掩護。原來當時“四人幫”余孽還把持著上海，甚至想武裝暴動。中央工作組悄悄地來，首先要將消息通報給一些被打倒的老干部，讓他們做好出來工作的準備。但這些老干部都被“四人幫”黨羽監控，中央工作組人員拿著程十發的畫去見那些老干部，萬一被“四人幫”黨羽發現，就說是來欣賞程十發畫的。程十發當然不負使命。

　　隨后他趕緊給在寧波演出的兒子程助寫了長信，欣喜地告訴了他“四人幫”垮臺的消息。

　　10年浩劫終于結束，程十發迎來了他藝術人生的輝煌時代。程十發曾在自己一幅被造反派打了大叉的畫作上題道：“此《鐘馗嫁妹》文革前作，贈俞德明兄(程十發之友)，‘文革’中造反派與我合作，使極平凡之作添加妙筆，使余平凡之作有驚人之筆。越30多年，程十發再記時2000年矣。”

　　此后，在改革開放的年代里，程十發實現了他晚年立下的另一份遺囑：將收藏的珍貴古代名畫和自己創作的精品捐獻給了國家。

　　本報記者 林明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