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克，不，不是那個香港“鬼才導演”，只是同名同姓而已。但這個徐克并不甘心僅僅是“而已”，經過多年摸爬滾打，他夢想在動漫行業內打拼出一番天地。然而現實往往比想象殘酷，中國動漫多年來的萎靡，讓這個年輕人嘗到了不少苦頭：他曾經三次瀕臨破產，為了有自己的原創作品，更是殫精竭慮……從徐克這一個案身上，我們或許能觀照出中國動漫業的癥結，以及希望所在。

　　【夢想】

　　放棄工作投入動漫

　　“喧囂許久，卻拿不出像樣的作品和利潤表。”連心高氣傲的徐克都承認，大眾對中國動漫的印象，不無道理。

　　徐克是放棄優厚的工作投入動漫的，想創造自己的事業。然而他遭到了幾乎所有人的反對。“你的經濟基礎很雄厚了，為什么還要冒險呢？”家人不反對他創業，但反對他“盲目”創業。激情和理想，不應建筑在泡沫之上，何況在別人眼里，中國動漫連“堅強的泡沫”都算不上。這個產業沒有未來，產業里的人自然也沒有未來。

　　徐克卻不信邪，他希望通過不懈努力，在這片處女地上建立自己的“動漫帝國”。但經驗和數據都是殘酷的。據廣電總局公布的數據，截至 2008年底，動漫產業產值260億人民幣，國產動畫片產量超過12萬分鐘，國產動畫電影每年出品10部左右。數量不算少，《風云決》、《喜羊羊與灰太狼》等也收益頗豐，不過整個行業的投入與產出比仍顯“寒磣”：一集約20分鐘的動畫片投入約8000元，即每分鐘燒錢40元，賣給電視臺卻只值20元/分鐘。

　　相形之下，美國動漫的制作成本動輒高達1萬美元/分鐘，2007年的產值則為1000億美元。徐克還到過日本TMS動畫制作公司考察，發現他們“富得流油”：整個村子都是他們的。TMS公司目前有200多個故事主題、8000小時片庫資源，每季度靠版權就能拿到1億多美元。

　　每年，中國動漫展從規模到人數都會屢創“紀錄”，唯獨利潤像生銹的發條，任動漫人如何心焦，遲遲不肯順暢轉動。“這個行業不賺錢。”在員工一聲聲恭敬的“徐總”中，徐克悲嘆。有三次，他瀕臨破產邊緣。

　　【利潤】

　　整個鏈條為何生銹

　　利潤鏈究竟哪里生銹了？徐克覺得，問題不止一環，整個鏈條“銹”跡斑斑。

　　第一次瀕臨破產，緣于徐克初入行，缺乏常識。他找了些導演寫劇本、拍電影，“他們自吹自擂，很牛，我就給了錢。”結果，“牛導”倒騰出來的全是垃圾，公司的資金周轉被嚴重拖累。所幸依靠張江高科技園區的百萬資金扶持，徐克的公司避免了“出師未捷身先死”的厄運。

　　“我算知道了這個行業的水有多深。”沒有“老法師”指點，徐克只能獨自摸索。這一摸索，就是整整3年，沒任何作品。于是有人調侃：“徐克，你這個東西啥時候能做好、能賺錢啊？”投資者可沒心情開玩笑，2005年，部分投資者失去耐心，決意撤資。徐克意識到，很少有投資者把中國動漫當成一場戰役來經營，他們都幻想靠一兩次“奇襲”名利雙收。第二次瀕臨破產，擺到面前。

　　所幸徐克拉到了新的投資者，勉強渡過難關。2008年下半年，《超級青蛙戰士》正式進入大規模制作，他自信滿滿。偏偏金融危機呼嘯而至，資金又逢短缺，第三次，他看見了破產的“曙光”。熬到今年，情況才逐步好轉……

　　“最困難的時候我開酒吧，前半部分營業，后半部分是創作室。”回憶剛剛過去的破產危機，徐克說全靠“積蓄、朋友和天使投資人”幫忙。“缺人才、缺耐心、缺環境”，是他對中國動漫現狀的認識。

　　“事不過三吧。”他說。這個意思其實是“雙向”的。好方向是，三次瀕臨破產卻能挺過去，照中國人的習俗，光明就在前頭；壞方向是，如遇到第4次，“天使”是否仍會眷顧？

　　【原創】

　　一次艱難的轉型

　　天使會否眷顧，關鍵看中國動漫產業能否“除銹”，找到贏利點，讓利潤鏈這根發條轉動起來。徐克曾經以為不難。

　　他的動漫公司成立于2003年，中國動漫產業的發展恰好顯現“黃金勢頭”。據《福布斯》報道，那年中國僅有300多家動漫公司。那確實是塊處女地，徐克所言非虛。然而這又是一塊原創難以生根的處女地。改革開放后，面臨以美日為首的動漫強國沖擊，中國動畫片迅速潰敗。1980年代起，中國動漫產業幾乎放棄了原創，主要盈利模式轉為“軟服務外包”，即外國動漫企業為節約制作成本，將制作環節交給中國，“《奧特曼》、《花木蘭》皆如此。”惡性循環由此產生：中國動漫依賴為美日動漫進行加工存活，失去了自我創新的意識和能力。

　　21世紀起，轉型開始，一些中國動漫公司致力于原創，出品了《寶蓮燈》、《風云決》、《喜羊羊與灰太狼》等優秀動漫。

　　徐克正是這些充滿“野心”的動漫人之一。當初他決定做動漫，就是“看不慣”外國動漫紅火，中國動漫則被擠到了“低幼市場”。在美國生活多年的他認為，動漫不僅屬于兒童，還是家庭娛樂的重要部分，而中國的13億人口蘊藏著無窮的消費潛力。走什么路也想好了：一是迪斯尼路線，以二維為主，講究美感；二是講簡單的故事，但用最新科技手段包裝，如三維。徐克選擇后者，“三維動畫片短期內做不出來，但只要門檻樹起來，中長期的風險就會降低。”

　　但徐克發現自己是孤獨的，至今，多數中國動漫企業仍缺乏原創，依然靠“代工”謀生，以計件工資的方式“剝削”創意人員。“《玩具總動員》預算1200萬美元，結果只花了800萬，3年收益7.84億。”徐克羨慕地想，中國動漫產業何時轉型成功，也賺那么多呢？

　　【觀點】

　　中國動漫還需磨礪

　　說穿了，《玩具總動員》的賺錢法寶絕非“天書”：能寫好故事的好編劇、高科技的制作團隊、深諳觀眾需求的導演，然后靠票房和衍生產品賺錢。徐克則用3次瀕臨破產的經歷告訴我們，在幾乎所有環節上，中國動漫都在“掉鏈子”。

　　10年前《花木蘭》來了，業內外就開始探討為何中國編導講不好中國故事，一直探討到去年《功夫熊貓》如法炮制。關于“衍生產品是動漫企業盈利關鍵”的討論，更可以追溯到16年前的《獅子王》。同樣，長篇累牘的爭論也沒能推動中國動漫的衍生產品，而從不爭論的好萊塢，又賣出了數以萬計的變形金剛。

　　“還得靠原創。”徐克說，“沒有打動觀眾的原創人物，玩具賣得掉嗎？本末豈能倒置！”“我不要做‘代工商人’！”他說得斬釘截鐵，“我要做中國的皮克斯。”皮克斯公司僅僅拍了6部經典動畫電影，就被迪斯尼以67億美元收購，上市期間最高達到400多倍市盈率。榜樣在前，徐克五年磨一劍，今年推出了《超級青蛙戰士》。為了該片，光淘汰的原畫就達到5萬多張。

　　“好作品是慢慢琢磨出來的，宮崎駿8年才出一部作品，你能指望一部好作品幾個月就下線嗎？”徐克發現，在中國，年產3萬分鐘動漫的公司全倒閉了，5年拍幾百分鐘的公司卻活了下來。這堅定了他的觀點：必須有原創作品，能體現民族精神的原創作品。“我熱愛動漫，熱愛中國動漫。”這是他堅持不走的原因。

　　不過略顯“諷刺”的是，徐克的最新動漫作品，人物形象明顯受歐美影響。對此他表示，市場似乎還是更接受這種形象，而在打造出原汁原味的中國動漫形象前，企業是不敢作太大改動的。看來，真正的“原創”，仍需磨礪。

　　資深導演

　　中國動漫問題所在

　　為了深入了解中國動漫行業的過去和現狀，作者走訪了上海美術電影制片廠一級導演胡兆洪，他續拍的《西岳奇童》圓了70后、80后的夢。他也直言不諱地指出了中國動漫的瓶頸所在。

　　青年報：1980年代中國動漫還有《黑貓警長》、《葫蘆兄弟》，1988年，靳夕執導的《西岳奇童(上)》更吸引了大量觀眾，為什么之后就有了長長的沉寂呢？

　　胡兆洪：80年代中，美影廠在從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轉型的過程中陷入困境。國家撥款大幅度減少，美影廠本身的造血機制又來不及建立，陷入缺乏資金的窘境。于是人才大量流失，拍不出優秀動畫片，這反過來導致遲遲找不到投資人，陷入了惡性循環。

　　青年報：近些年情況有了好轉，您也拍了不少新片，包括《西岳奇童(下)》，您認為中國何時才能產生像宮崎駿這樣的大師？

　　胡兆洪：現在國家進行了大力扶持，這很好。當然，中國動漫要振興，首先要積累，包括市場的積累、品牌的積累、團隊的積累、資金的積累和營銷投資的積累等等。宮崎駿的運營模式是靠拍電影回收，而這需要土壤，要有一定的“品牌效應”：你不曉得宮崎駿，會去看他的電影嗎？只有這些條件具備了，才能締造出中國的宮崎駿。(唐騁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