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大漢墓“日月星辰”在這里閃耀

　　你是否知道，迄今為止中國年代最早、保存最完整的二十八星宿天文圖在哪里？它不在別處，就在西安交通大學附小發掘的西漢壁畫墓里。如今西安交通大學內行色匆匆的學子們，竟沒有幾人知道這處不尋常的遺址，任憑它獨自在滄桑變幻的歲月中忍受著孤獨。

　　建設工地發現古墓

　　里面還有壁畫

　　1987年4月底的一天，在西安交通大學附屬小學教學樓的施工現場，一座古墓突然出現在了施工人員的眼皮底下，他們當時立刻給交通大學電氣學院電機教研室的鐘萬勱老師打電話，鐘老先生本是學電機出身，興趣廣泛的他對文物保護也很有研究，曾經參加過陜西省博物館建設中的文物保護工作，所以交大古墓一發現，他便在第一時間接到了消息。雖然鐘老先生今年已有80歲高齡，但是他思路清晰敏捷，對20年前交大漢墓的發掘經過仍記憶猶新：“有一天，附小施工單位給我打電話，說他們發現了一個古墓，好像里面還有壁畫！這真不得了啊，我們非常重視，馬上就報告了省文物局。很快，陜西省考古所就派來了專家，當時的隊長是呼林貴，他帶領考古隊員們在墓室里清理，我們交大的老師則在地面上搭了棚子，負責保護文物。只要下面發現了文物，拿上來，我們就會編號、拍照、保護。”鐘老先生還清楚地記得，呼隊長他們從地下發掘出了很多五銖錢、陶器、玉器，還有銅質的弩機和箭頭，然而最漂亮的要屬一塊銅鏡了，“那塊銅鏡很好看，送上來時還是完好的，但是由于埋藏年代太久，銅鏡后來破裂開來，非常可惜。”鐘老先生嘆息道。

　　如今，交大漢墓的出土文物都保存在學校的檔案館內，檔案館辦公室的謝老師告訴記者，因為檔案館剛剛搬遷，所以漢墓的文物大部分都在倉庫中等待編號和整理。唯有一塊“長生未央”磚靜靜地躺在檔案館進門處的玻璃展柜里，鐘老先生指著“長生未央”說：“這些磚太漂亮了，出土了好幾塊，都在墓道中，同時出土的還有‘回紋’磚，當時我們都沒敢做拓片，因為它們在土里埋了兩千年，已經酥化了，做拓片拍墨很容易把它們弄碎，不過試想一下，‘長生未央’磚的拓片肯定非常漂亮。”雖然墓葬的墓道中出土了不少“長生未央”和“回紋”磚，然而，這兩種建筑用磚卻并非交大漢墓的建材，它們是隨著盜洞填入土中的，考古學家們因此推斷，西漢時，墓葬的周圍曾經有過大型的建筑物。

　　墓室就在這下面

　　現在誰都不敢下去

　　漢墓的發現，打亂了西安交通大學附屬小學的施工計劃，原本要修建的教學樓改建他處，而墓葬所在的區域則開辟成了小學大門內的一片小花園，附小的大門就在漢墓的東邊約5米處。壁畫墓坐北朝南，墓道從小學的圍墻伸出來，鐘萬勱老先生透過學校的鐵欄桿，指著報欄說：“墓室就在這下面。”鐵欄桿外，有一個1米見方的水泥臺，細看，底下是空的，鐘老先生說：“為了防止密封導致墓道內細菌大量繁衍，或者過于潮濕，我們在墓道口外開了一個通風口。”而對于墓室的保護，鐘老先生他們使用了另一種方法。如此珍貴的壁畫墓，在墓葬發掘完畢后，保護便成了頭等的難題，經過精細計劃，鐘萬勱和交大的一位技師用一扇不銹鋼大門將墓室門封住，防止壁畫被氧化，然而他們又擔心完全的密封會導致細菌大量繁殖、積水過多，所以在墓室底下埋了兩根管子跟墓道相通，“地底下的事，復雜啊！當時技術、資金都很有限，又沒有壁畫墓的保護經驗，所以我們只好這樣保護。現在誰都說不準底下到底怎么樣，只能待日后資金、技術到位后，再重新開挖、保護。”鐘老先生說。西安交通大學的文物保護專家們，一方面封閉了墓室，另一方面又對沒有封閉的墓道進行了修理，把墓道內壁用磚貼起來，但是近二十年過去了，墓道內已經變得相當危險，鐘老先生說：“現在誰都不敢下去。”

　　為了研究和保護的方便，專家們在墓道的東邊開了一條地道將地面和墓道連起來，地道的門就設在交大附小大門的東邊，被車棚的一堵磚墻擋住，無法看見。因為防治“甲流”，記者最終沒能進入交大附小內，不過學校的一位女老師說：“(地道的)門鎖著，只有交大檔案館保存著鑰匙，已經很多年沒有打開過了。”

　　如果你想拿走一塊磚

　　就必須把整座墓葬都拆掉

　　這座西漢壁畫墓的保護到底有多困難？曾擔任西安交通大學西漢壁畫墓考古隊長的呼林貴研究員分析了壁畫保護困難的原因，原來漢代墓葬中的壁畫和唐代的有很大不同，唐墓壁畫，往往先在墻上刷過很多層泥子，“底子”很厚，所以唐代壁畫容易揭取，而漢代壁畫的“底子”都很薄，呼先生指著西安交大漢墓壁畫的圖片說：“從照片上就可以看出，泥子只是在磚墻上薄薄地上了一層，然后在上面直接作畫。”看來，揭取式保護并不適用于交大漢墓壁畫。今年4月11日，韓城宋代壁畫墓曾被整體搬遷，那么交大漢墓是否也能用這樣的辦法來保護？呼先生說：“經過兩千多年的擠壓，組成交大漢代壁畫墓的磚塊酥化很嚴重，從壁畫上的龜裂就可以看出來。”如此脆弱的墓葬，輕微的晃動都能使它變形，甚至坍塌。

　　不過，我們萬不可低估了古人的物理學知識和建筑技術，一座深埋地下的墓室能在經歷了兩千年的滄桑后仍完好不倒，必定有它的奧秘。從交大漢墓發掘時的一張照片來看，墓室的頂端成拱形，鐘萬勱老先生說：“這是最能抗壓的結構，我們現在修建防空洞仍用拱形結構。”不僅如此，墓室頂端的磚塊還采用了“子母扣”的方法，磚磚相扣，這樣，任何一塊磚都不可能輕易落下，鐘萬勱老先生打趣說：“在交大漢墓，如果你想拿走一塊磚，就必須把整座墓葬都拆掉。”

　　壁畫的色彩

　　怎一個“俏”字了得

　　考古學家們推測，從西安交通大學漢墓的規格來看，墓主人的身份應該不低。專家們推斷墓主人是一位老年男性，地位可能是相當于二千萬官員的級別。原西安交通大學圖書館的孫民柱老師則認為，墓主人是西漢宣、元帝時期的御史大夫、大子太傅蕭望之。墓葬早年應有高大的封土。不過樹大招風，交大漢墓很早就被盜了，1987年發掘時發現了兩個盜洞，一個打在耳室前方墓道上，另一個則正好在墓室口，呼林貴先生分析道，能打出如此精準的盜洞，應該不會離埋葬時間太久，而且，盜洞中填有“長生未央”磚，另外，墓葬出土了不少陶器、小五銖銅幣以及一塊銅鏡，說明盜墓賊在偷盜時只盜走了金銀財寶，早期的盜墓賊只拿金銀，但到了后期，尤其是現代，盜墓賊連陶器，有時甚至是墓磚都不放過。

　　然而，盜墓賊永遠拿不走繪在墓壁上的色彩。采訪中，呼林貴先生不斷用“俏”來形容西安交通大學西漢墓壁畫的美，呼先生指著壁畫的照片解釋道：“你看這種畫法，沒有用黑線描出輪廓，而是直接用顏色繪畫，這叫沒骨畫法。”在網上搜索“蘑菇畫法”，卻蹦出來“沒骨畫法”，原來它是國畫中的一種技法，由于技術難度高，所以很少有人使用，看來西漢這位壁畫師的技術不一般。為何兩千年前的西漢壁畫，經歷了那么多滄桑變化后仍能保持如此俏麗的色彩？呼先生給了答案，西安交大的漢墓壁畫使用的是天然的礦物質顏料，是將礦石研磨而來，所以保存的時間非常長，類似的還有敦煌壁畫。除了在自然界很容易找到的天然顏色，交大漢墓壁畫中還出現了一種特殊的顏色——漢紫，用天然的礦石無法制出這種色彩，必須要經過人為加工，兩千多年前的古人們是如何制出這種顏色的，至今仍是一個未解之謎。

　　“如果站在墓室中，會感覺到整個墓室都是絢麗多彩的、生動的。墓室中這么漂亮的壁畫是給誰看的？在封上墓室門之前，是給墓主人的親人、朋友、外人看的，在封上墓門之后，這個空間就屬于墓主人了，漢代人認為，人死后要升天，靈魂不滅，所以，他們把墓室描畫成一個絢爛多彩的空間，消減了人們對死亡陰冷的認識。”呼林貴先生分析道。

　　最有趣的是鬼宿

　　儼然一副“鬼相”

　　從照片上看，西安交通大學漢墓內壁被色彩填滿了，它的下半部分，是表示人間的山巒、鳥獸，上半部分則是象征天上的云、鶴、日月，二十八星宿，人間和天堂之間，用朱砂繪制的菱形網格分開。遺憾的是，由于泥漿曾灌入墓室，所以壁畫下半部的人間圖景褪色嚴重，然而上半部的天堂場景卻非常完整，石青和漢紫構成的云霧在“天空”繚繞，猶如仙境，仙鶴婀娜舒展，體態各有不同，墓頂南部有太陽，北部是月亮，日月的外圍，被一圈星宿包圍，星星是一顆顆白點，同一“宿”的星用線連接，“女宿”是一位坐著的女子，代表織女，牛宿各星相連組成了一頭牛，最有趣的是“鬼宿”，兩個人好像抬著個滑竿，中間坐著一個穿著黑衣的“鬼”，鐘萬勱老先生說，鬼宿中間的“鬼”其實是一個移動星團Praesepe，中國古代沒有望遠鏡，所以星團看起來就是一團白色的煙氣，古人稱它“積尸氣”，相對于其他恒星，這個星團在不斷地移動，儼然一副“鬼相”，不過它的移動速度非常緩慢。鐘老先生又指著東方蒼龍左后爪處的一顆紅色的星說，這是心宿中的一顆“大火星”，它非常重要，整個漢墓的星圖中，只有這一顆紅色的星。在古人眼里，大火星被擬為“明堂”，就是天子祭祀天神的殿堂，不僅如此，大火星在中國古代的農業生產中擔當著重要的角色，每年春天，只要大火星從東方地平線上升起，人們便知道：這一年的春耕要開始了。因為大火星升起后，氣候便開始逐漸回暖，不會再有大的寒潮了。

　　為了制作一張圖

　　前后共用了上千張照片

　　我們今天能看到一張完整的西安交大漢墓二十八星宿照片，“其實這張圖片本身就不簡單。”呼林貴先生說，“墓室的頂端是有弧度的，要拍攝墓頂的星宿圖，無論從哪個角度，拍出的圖像都是變形的。經過討論，我們的攝影師張明惠用了一種極其復雜的辦法，在技術有限的上世紀80年代，拍出了交大壁畫墓星宿圖的完整照片。我們先用白線和大頭針將墓頂分成一個個10厘米見方的小格子，然后攝影師再將每個小格子內的壁畫拍下來。”在沒有數碼相機的年代，這無疑是一項巨大的工程，“拍攝經過了相當長的時間，拍好后，攝影師又在自家的暗室中將照片洗出來，每個底片最起碼要洗三張，因為要拼成一幅完整的圖，所以細微的色差都會影響整圖的效果，前后的照片總共有上千張。”數碼技術發達的今天，我們已很難想象當年的考古工作者們的艱辛，在經濟不發達的年代，為了完整真實地呈現一幅壁畫而拍攝如此多的照片，需要耗費不少費用。如今，西安交通大學西漢壁畫墓的大門已經被封住，想要欣賞墓頂那幅絢爛、珍貴的天文圖，只能借助當年考古工作者們留下的這幅圖片，然而又有幾人知道，在這幅看似普通的圖片背后，隱藏著多少汗水和艱辛呢。 (趙珍)

　　地理鏈接

　　二十八星宿：中國古代天文學說之一，又稱二十八舍或二十八星。我國古代的天文學，把天上重要的恒星分成了二十八個“宿”，這二十八個星宿，又分屬于代表四個方位的四像。東方蒼龍：角、亢、氐、房、心、尾、箕；北方玄武：斗、牛、女、虛、危、室、壁；西方白虎：奎、婁、胃、昂、畢、觜、參；南方朱雀：井、鬼、柳、星、張、翼、軫，每個方位上各七個星宿。二十八星宿的運行和變化，對中國古代的農業、歷法、占卜都有重要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