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目不識丁。祖父也目不識丁。原籍山東省榮城溫泉寨村。上溯十八代乃至二十八代三十八代，盡是文盲。盡是窮苦農(nóng)民。”梁曉聲在自傳體散文《似夢人生》談到父母，這樣描述自己的家庭：“母親也是文盲。外祖父去讀過幾年私塾，是東北某農(nóng)村解放前農(nóng)民稱為‘識文斷字’的人，故而同是文盲，母親與父親不大一樣。父親是個崇尚力氣的文盲，母親是個崇尚文化的文盲。崇尚相左，對我們幾個孩子寄托的希望也便截然對立。父親希望我們將來都能靠力氣吃飯。母親希望我們將來都能成為靠文化自立于社會的人。父親的教育方式是嚴厲的訓斥和懲罰。父親是將‘過日子’的每一樣大大小小的東西都看得很貴重的。母親的教育方式堪稱真正的教育。她注重人格、品德、禮貌和學習方面。值得慶幸的是，父親常年在大西北，我們從小接受的是母親的教育。母親的教育至今仍對我為人處世深有影響。”

　　梁曉聲的父親在少年時期跟隨鄉(xiāng)親們闖關(guān)東，完全是在鄉(xiāng)親們的幫扶下在東北娶妻生子。“那時的父親有點像現(xiàn)在的打工青年，十五六歲就到了東北，在那里認識了我母親，和母親結(jié)婚。”梁曉聲說，由于父親那一輩，三代單傳，所以家鄉(xiāng)沒有父系的親戚。父親只在退休前回去過一次，老人尋根的情節(jié)很濃，但恰恰那一次，由于梁曉聲在上學，沒能隨兄妹們回山東榮城。

　　梁曉聲對山東的部分印象是從父輩以及周圍的山東鄉(xiāng)親們那里得來的。雖然“老鄉(xiāng)見老鄉(xiāng)，兩眼淚汪汪”是老說法，但那種親近感是無法代替的。“我的父親一生沒有改變過山東口音。雖然他少年時就到了東北，后來全國各地跑，我7歲的時候，父親便離開哈爾濱市建設大西北去了，每隔兩三年回來一次，但是他濃重的山東口音始終沒改過。”梁曉聲說，父親是他們家族史上的第一個工人，建筑工人。他轉(zhuǎn)折了梁姓家族的成分。“我在小說《父親》中，用兩萬余紀實性的文字，為他這一個中國的農(nóng)民出身的‘工人階級’立了一篇小傳。從轉(zhuǎn)折的意義講，他是我們家族史上的一座豐碑。”

　　在梁曉聲的印象中，山東人非常講義氣。“我父親當年經(jīng)常闖禍，和日本憲兵打架，被抓住過。他喜歡打抱不平，身上有一種寧折不彎的性格，讓他面對什么人什么事屈辱地低下頭，他做不到。但是父親非常善良。我對反右派的印象，就是從父親那里感受到的。那時父親是工廠的班組長，在廠里看到一些不平的事情，非常看不慣，就回家跟母親說。”梁曉聲說，自己像父親的地方很多，但是后來，在大都市的生活中，梁曉聲有意識地不斷地修正那些鮮明的“父親特色”。

　　但所謂江山難改，秉性難移。他的愛“管閑事”、愛打抱不平是出了名的。小時候的梁曉聲，個子不高，但是遇著不平的事兒總愛仗義執(zhí)言，有一次出手一拳就把小朋友打到水溝里，手臂都摔折了；插隊的時候，再有需要打抱不平的事情，人緣極佳的梁曉聲不用親自出手了，同連隊的戰(zhàn)友會呵護他。即使是到了北京，在兒童電影制片廠的大院里，梁曉聲也愛插手管管類似欺負人的事情。當然，他早已發(fā)現(xiàn)，即便需要動手，他已經(jīng)不會動手了。

　　另外一部分對山東的印象，來自山東文學作品，《苦菜花》、《迎春花》、《鐵道游擊隊》……梁曉聲的少年時期，有機會看了很多山東文學作品，山東人高大、純樸、憨厚，有責任感，格外珍視親情和友情。再后來，他逐漸了解到，山東是一個大省，一直以來對國家的貢獻也很大。“山東是老根據(jù)地，即使是現(xiàn)在到農(nóng)村走一走的話，山東人身上也有老根據(jù)地人的傳統(tǒng)，比如遇事做奉獻上，表現(xiàn)得相當自覺。做一個省為國家做貢獻，做一個人為集體做貢獻，這在山東人的傳統(tǒng)中是有的。”

　　談到祖籍榮城，梁曉聲說，榮城當時是小地區(qū)，老家是離海邊幾十里的漁村，但離海邊幾十里也不叫漁村了，生活不靠打魚。“近幾年知道一些榮城的信息，知道沿海城市發(fā)展快，榮城變成非常美麗的城市，我聽到很高興，榮城是美麗宜居的城市。”梁曉聲說，榮城中的一些老鄉(xiāng)還會到北京來找自己，宣傳部和文化局的同志到自己家里去過。榮城還有博物館或者是展館，做了很多外地的榮城人的資料，梁曉聲和很多從榮城走出來的將軍一起，名列其中。“他們來找我，我變成有兩個家鄉(xiāng)的人。這兩方面有些什么事情，我都會盡力去做。不會分出哪一個更是家鄉(xiāng)的感覺。山東人是老鄉(xiāng)，哈爾濱人也是老鄉(xiāng)。這兩種感情都是真切的。”

　　在梁曉聲的眾多作品中，曾有一部他自己比較喜歡的中篇《順嫂》，是寫一位18歲就當縣長的女性，隨丈夫從山東闖到東北。除此之外，由于對山東的生活與語言不太熟悉，他很少再寫以山東為背景的作品，而創(chuàng)作又是一件不可能刻意為之的事情。“還有一點，山東的作家群，非常有影響。張煒、李存葆，都是我的朋友。老一輩作家中，創(chuàng)作水平都很好，著作也都影響很大。”梁曉聲補充說，作為孔孟之鄉(xiāng)，山東的儒文化根基很深，山東也在做文化影響力的工程，比如正在編創(chuàng)電視劇《孔子》，他祝愿山東能做得好。

　　梁曉聲已經(jīng)在北京語言文化大學任教7年，開了一門課，同時還帶了幾名研究生。走在大學校園里的梁曉聲，和其他老師并無兩樣，他的備課，甚至比一般人更用功。因為在他看來，有沒有準備學生一聽就聽得出來。所以，但凡有課，他一定會在前一天拿出時間來認真?zhèn)湔n，不允許任何事情干擾，也許正因為此，梁曉聲被評為全國的“師德標兵”。“學校對我很厚愛，同事非常友好。但是你不可以在學生面前自認為是個特殊老師，學生也不管你特殊不特殊。他們就是要聽你的課。”雖然自已不認為特殊，但是知名作家梁曉聲，對語言文化大學愛好文學的學生來說，顯然有著不可抵擋的魅力，經(jīng)常會有學生把習作交給梁曉聲指導，這也使梁曉聲有更多的機會了解當下學生的文學素養(yǎng)。“有的學生是不太愛寫作，考到大學只不過要拿文憑的學生不為少數(shù)；有的一旦愛上寫作，會帶給你驚喜，他們的語言感覺刷新了漢語言的表達力，對漢語言表意的靈活性、生動性超過以往。”

　　-本報記者　舒晉瑜

　　攝影：成國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