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家趙泰來:將估價超8億元的寶物捐給國家

　　他是英籍華人，與金庸、陳香梅同獲“世界杰出華人獎”；身為億萬富翁，他連一臺像樣的小車也舍不得買；他向祖國捐贈文物、藏品6萬余件，價值超過8億元，其中包括贈給廣東廣州藝術(shù)博物院藝術(shù)品1萬多件，捐給廣東番禺寶墨園的文物和藝術(shù)品達20個集裝箱。為了讓文物漂洋過海回到中國“娘家”，他賣掉倫敦的4處住宅當做運費。

　　被稱為“最窮的億萬富翁”，如今大名鼎鼎的收藏家趙泰來不知道，究竟是家傳的巨額財寶成就了他，還是他成就了這批國寶。風起云涌的古玩收藏界，當所有人都在孜孜不倦地搜羅著海內(nèi)外的奇珍異寶，原本可坐擁數(shù)億財富、無人可匹的趙泰來，卻將祖?zhèn)鞯?萬件、估價超過8億元的寶物捐給了國家。于是，他有了另一個更直白的稱呼：怪物。

　　改變一次驚人的英國“歷險”

　　羊群在草地上悠閑地散步，工人在修剪著草坪，藍天白云，炊煙裊裊……這是一派典型英國郊區(qū)的寧靜景致。不過有一個人的心情卻并不如此——手攥著一張破舊的圖紙，趙泰來按圖索驥在農(nóng)場旁眺望。

　　這就是地圖上寫著的地址，這就是姨媽臨終時所說的“藏著些東西”的農(nóng)場。然而，除了姨媽曾經(jīng)雇用的工人幫忙照看一下草坪和羊群之外，農(nóng)場并無異樣之處。“應(yīng)該有個地窖”，趙泰來心里想著，這是他來到英國的目的。地圖上顯示著農(nóng)場的馬房處有一扇門，他走進去，發(fā)現(xiàn)馬房中掛著許多農(nóng)具，而在一排農(nóng)具的遮掩之處又出現(xiàn)了一扇鐵門。鐵門上掛著英國老鎖，已經(jīng)無法打開，趙泰來找來工具直接撬掉了它。

　　從古老的鐵門中走下去，他聞到了一股陰冷潮濕的氣息，這座塵封80多年沒有打開過的地窖似乎并沒有他想象中那么大，“從地面上看，地窖的整個構(gòu)造應(yīng)該是先埋好東西，再造的農(nóng)場，鋪的草皮。而地下，越走下去卻越讓我吃驚，越走越深，好像沒有盡頭。”

　　這是一個重新被打開的古老世界。整個地窖的面積大約有幾千平方米，擺滿了一缸一缸的古玉器，一箱一箱的古字畫，還有瓷器、陶器，不計其數(shù)，最里邊寬敞的地方擺放著大件石像、銅像……爛掉的木板箱、偶或躥出的蛇以及潮濕的空氣——年輕的趙泰來面對著這數(shù)量龐大的財寶一時無措起來。

　　單就數(shù)量上來看，這批“東西”的龐大便無法估計，而以趙泰來當時并不專業(yè)的鑒寶眼力，這些埋藏在地窖中已80多年的器物絕非凡品，雖經(jīng)歲月銷蝕，卻愈加爆發(fā)出驚人氣質(zhì)的古物，在黑暗中、在趙泰來的心中喃喃細語。

　　“這件事需要保密，但那么多東西怎么清理？木像和許多字畫都已經(jīng)被蟲蛀壞了，還有許多擺放古玉的棉花墊也爛了。我真的發(fā)愁，根本沒有狂喜的感覺。”時隔30年，趙泰來還記得當年站在地窖中那種深刻的愁緒：“因為沒辦法交給別人做，所有這些都必須我親手來清理。”

　　對于趙泰來來說，這批寶藏的發(fā)現(xiàn)，徹底改變了他的命運。此后的10年，他潛心清理這些文物，自己出錢將這些東西慢慢運送出來，其間難免遭受到地窖中老鼠、毒蛇的襲擊。英國物價昂貴，一塊包裝泡沫就賣4英鎊，為了節(jié)約，趙泰來住著豪宅，卻每天去撿包裝箱……“我哪怕賣掉英國的別墅，也沒想過賣掉這些古董。因為，這些古物對我的影響太深了。”

　　捐寶閃耀出人性與靈性的光輝

　　盡管如今在收藏界是名副其實的“大腕”，但少時的趙泰來自覺對書畫、古玩并無興趣。只是托祖宗的福，家中收藏有大量的古董器物，自小被長輩勒令學畫而已。

　　趙泰來的祖上曾供職于清廷內(nèi)府，曾外祖父伍廷芳是中國近代外交家、法學家，這批家傳的寶物，也正是由伍廷芳主持埋在了英國的農(nóng)場之下。清末民初，伍廷芳的頭銜多得數(shù)不過來：美國公使、西班牙公使、司法總長、外交總長、代總理等，趙泰來顯然對這樣的家世有著一份自得：“外婆是伍廷芳的女兒，外公的父親是溥儀的老師，而祖母是廖承志姐姐的好朋友，來往的都是這些人，陸陸續(xù)續(xù)家里的古董字畫就很多。父親、爺爺、姨媽他們都很喜歡這些古董，收藏在家中，自己賞玩。”

　　然而，平靜的生活很快被打破了。上世紀60年代的那場浩劫波及了趙家這樣的家庭。一波又一波的人上門來，最遭殃的便是家中所藏的那些珍貴古玩字畫。“一張一張、一幅一幅有宋徽宗題詞、董其昌題詞、乾隆題詞的字畫都被燒掉，我家的地板前前后后被撬了十幾次。”

　　“我當時常常在想，那么珍貴的老祖宗留下的東西，破壞掉就不可能再有的東西，怎么就被他們這樣隨隨便便地燒掉了。我想不通，無法理解，只覺得遺憾、心痛，性格也越發(fā)的內(nèi)向，常常不講話不出門也不與人交流，家里人說我是‘啞巴’。”

　　趙泰來隨后隨著家族中的一些兄弟姐妹來到了香港，那里生活著的家族中的絕大部分親戚都居住在姨媽的家中。“姨媽是個大家閨秀，讀過很多書，終身未嫁。”在趙泰來的心中，自從14歲時到了香港，便一直跟隨姨媽生活，姨媽對其的影響甚至超過了母親。“姨媽家的隔壁住著黃君璧，與趙少昂等也來往很多，尤其是黃君璧與張大千是非常好的朋友，張大千來香港后也經(jīng)常來家里，但主要目的是看家里的古畫，倒不是應(yīng)酬。”說著這些兒時的往事，趙泰來的聲調(diào)微微有些許上揚。

　　不過趙泰來也有自己的愛好。自4歲時開始學畫，到了香港也沒有荒廢，加上不斷有人夸贊他字畫“不錯”，畫畫寫字也更加勤快起來，成為黃君璧和趙少昂的入室弟子。“姨媽常常拿著我的畫給張大千老師他們看，張老師叫我多臨摹，就臨那些上海出版的連環(huán)畫，都是清代的版子。我就很努力，每兩天交一份作業(yè)，一直到今天，我都在畫畫。”

　　近日，趙泰來來到了上海，鬢發(fā)滿霜，神情謙恭，帶著他那幅估價約3.5億元的南宋淳熙年間名畫——劉松年的《仙山樓閣圖》，以及乾隆御旨的“浮上彩”杏林春燕圖碗。這位穿著樸素，一件黑襯衫一雙國產(chǎn)運動鞋的億萬富翁謙遜地帶領(lǐng)著人流欣賞他的祖?zhèn)髌魑铮瑢γ恳患�珍寶都了如指掌�?/p>

　　從上世紀90年代起向中國歷史博物館捐出了第一批文物后，他陸陸續(xù)續(xù)向國家捐出總計6萬余件古物，并被人“嘲笑”為“怪物”。“我本來不知道怎么處理這批東西，只曉得一件也不能賣。”帶著濃厚港臺腔普通話夾雜著些許英國腔，趙泰來繼續(xù)說道：“最初，我想在家鄉(xiāng)建一個博物館，專門陳列這些東西，但后來發(fā)現(xiàn)這樣運回國我賠上一條命也不夠。”

　　原來，中國為了防止海外文物的“回流詐捐”，規(guī)定海外屬于私人產(chǎn)權(quán)的文物回流進關(guān)，每件要付估價的10%的費用。“對我來說，就算傾家蕩產(chǎn)把房子全賣了也付不起啊。”笑呵呵的趙泰來如數(shù)家珍地開始報出這批寶物中的極品：中國最好的唐卡、南朝時的趙青釉四耳、明代的青花魚藻紋魚缸……“后來有個朋友告訴我，要運回國，可以捐給國家，一樣可以達到我的目的。我一直覺得一個國家缺了錢可以慢慢來，但缺少了文化卻是最可怕的，缺少文化責任感的國家最容易產(chǎn)生動蕩，我只是想為社會文化做點事情，這是一個有人性有靈性的人應(yīng)該有的社會責任，我只是個普通人。”

　　吳 愷 程 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