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家析新《紅樓夢》藝術(shù)得失 80后90后“拍磚”

　　80后90后“拍磚”新版《紅樓夢》

　　專家和導(dǎo)演剖析50集電視劇在還原文學巨著上的藝術(shù)得失

　　從指出到指責，從叫喊到叫罵。伴隨50集新版電視劇《紅樓夢》播出時的超高收視率，是網(wǎng)絡(luò)上一片爭議、責難的超高人氣。對黛肥釵瘦的演員外形不認同，銅錢頭、貼片妝的人物造型有非議，臺詞、旁白、音樂乃至最重要的劇情等等，各方爭論的焦點幾乎涵蓋了電視劇的全部。80后、90后用《紅雷夢》《青樓夢》之類無厘頭的改名來表達自己對新版《紅樓夢》的失望和憤怒。

　　新版《紅樓夢》主創(chuàng)團隊、有《紅樓夢》學術(shù)背景的知識分子以及以80后、90后為主的網(wǎng)民，這三方分別通過自己的話語渠道驗證“一千個人眼中有一千個寶黛釵”的道理之外，他們的爭論又共同指向了一個目的：在這個時代背景下，尋求對《紅樓夢》這部中國最偉大文學作品的大眾審美取向的基準線。

　　在這一次關(guān)乎藝術(shù)和文化領(lǐng)域的爭論中，80后、90后的聲音無論對錯，都被認真傾聽，他們不再被主流意見視為少不更事的群體。

　　面對簡單、極端的批評不能心平

　　以知天命的年紀干了件很不安于天命的事。

　　50集的新版《紅樓夢》昨天終于在東方電影頻道播完了。經(jīng)歷了近一個月的網(wǎng)民乃至媒體的爭議、辯解之后，李少紅感覺這一段日子要不停地面對媒體，想著該怎么表達自己的觀點，怎么去講話，其辛苦程度并不亞于拍戲。

　　如果沒有當年的走馬換將、臨危受命，李少紅如今應(yīng)該是遠離風暴中心的旁觀者，可以隨心地叫好或批評。換種身份，風輕云淡的做派自然就在話語間顯露，就像楊瀾對記者所說：“最近工作忙，沒有好好看過新版《紅樓夢》，但作為李少紅的好朋友，我肯定支持她，相信她的藝術(shù)功力。”相形之下，李少紅在近一月里不停地接受全國媒體的采訪、上節(jié)目，偶爾口無遮攔幾句，就會被冠上“怒斥”的帽子，引來噓聲一片。

　　“將來若有機會，還讓你拍《紅樓夢》，這活接嗎？”電話那頭的李少紅沉默良久。對于這個提問，斷然拒絕，似有一朝蛇咬、十年怕繩的露怯；立馬應(yīng)承，又豪勇得近乎無知者的無畏；沉默，更多代表著思考和面對《紅樓夢》所抱有的敬畏之心。

　　壓力之下，毫無懼色。那是手表的廣告詞，即便內(nèi)心再強悍的人，面臨如此的“言論圍剿”，壓力也是巨大的，更何況，李少紅從來就不認為自己是個強悍的女人。不過，李少紅堅持認為，電視劇中很多對原著獨具匠心的理解，是被誤讀或那些言論者根本就不想讀而急著發(fā)言搶眼球。

　　論及被80后、90后詬病最厲害的黛玉和寶釵的人物形象，李少紅說：“黛玉和寶釵是內(nèi)心不妥協(xié)和妥協(xié)的兩個代表，她們的生活態(tài)度并無高下、對錯之分，這其實就是生活的真實寫照，這也是我對這兩個人物塑造時的總綱。”

　　李少紅認為，簡單、極端的批評意見并不能有助于藝術(shù)的提高，同時也不能讓她心平氣和。

　　翻拍者是推廣《紅樓夢》的功臣

　　《紅樓夢》和其他經(jīng)典名著每一次被搬上熒屏的經(jīng)歷，對主創(chuàng)團隊而言都是一次風險巨大的行為。山東大學教授馬瑞芳表示：“只要一說翻拍《紅樓夢》，就會有幾百萬人來指點你，這個要這么拍，那個要那么拍，李少紅其實很不容易。”馬瑞芳表示，翻拍者在推廣、普及經(jīng)典名著上是功臣，“我一直認為王扶林、李少紅他們才是推廣《紅樓夢》的功臣，我們要給他們足夠的尊重。”

　　上海師范大學中文系教授孫遜說：“現(xiàn)在有一種現(xiàn)象叫經(jīng)典代讀，越來越多的人不看原著，轉(zhuǎn)而從根據(jù)原著翻拍的影視作品去了解原著。新版《紅樓夢》在推廣原著上的作用肯定是積極的。”孫遜建議觀眾們?nèi)粝敫�好地欣賞電視劇，可以拿本原著對照著看，他自己在看新版《紅樓夢》時就是這樣做的。

　　87版《紅樓夢》的編劇周嶺也是翻拍名著的力挺者，他說：“我主張不斷翻拍經(jīng)典著作，因為每次翻拍都會體現(xiàn)出那個時代的特色。”

　　被戲稱為“紅粉”乃至“紅托”的80后、90后觀眾群體的出現(xiàn)，以及和他們在網(wǎng)上互相“拍磚”、打嘴仗的同齡人，以雙方辯論的文字來看，通讀過原著的占了大多數(shù)。這本身，已經(jīng)成了新版《紅樓夢》推廣、普及原著的例證。

　　對《紅樓夢》情文化的理解不到位

　　隨著電視劇昨天的首輪播出完畢，我們試著在情緒宣泄之后，在相對平和的語境和心情下，不再糾纏于一些被人反復(fù)爭論的細節(jié)，來傾聽各方的聲音，來審視新版《紅樓夢》在還原文學巨著上的藝術(shù)得失。

　　關(guān)于新版《紅樓夢》是否忠實原著的問題，一直存在很激烈的爭論，甚至有人指責李少紅沒有心存敬畏地拍片。對于這種口水仗般的指責，李少紅感覺很委屈。

　　上海華東師范大學副教授王冉冉認為，新版《紅樓夢》因為體量變大，所以在細節(jié)上打磨很精致，力求忠于原著的意圖還是表現(xiàn)得很鮮明。“但是，細節(jié)真實更襯托出整體的荒誕。李少紅試圖還原經(jīng)典的路走偏了。”

　　針對新版《紅樓夢》中寶黛釵愛情戲份的處理，以及被網(wǎng)友惡搞為《青樓夢》等行為，王冉冉表示，這是李少紅對曹雪芹筆下《紅樓夢》所表達的“情文化”的理解不到位。“這個情并不僅僅局限在愛情上。事實上，中國古代的情文化是非常發(fā)達的，儒、釋、道三家都有關(guān)于情文化的教化，馮夢龍將之稱為情教。缺乏了曹雪芹筆下蘊涵的人文高度，在處理情文化時，電視手段本該充分發(fā)揮深入淺出的特長來展示通俗化，但是卻被簡單處理得庸俗化甚至鄙俗化。”

　　王冉冉講到自己的一個學生曾在家讀《紅樓夢》時，被其父親撕書。因為學生的父親認為，賈寶玉是個問題少年，早戀、厭學，看《紅樓夢》會讓孩子學壞。“這種觀點在大眾中是普遍、長期存在的。87版《紅樓夢》幾乎是回避的態(tài)度，而新版《紅樓夢》試圖去講清楚，但是從編劇到導(dǎo)演對此的理解都達不到一定的人文高度，同時又缺乏對傳統(tǒng)文化素養(yǎng)的積累，那么即便有心要忠于原著，也只能做到形似而非神似。”

　　鏡頭處理平和含蓄，有貴族氣質(zhì)

　　關(guān)于新版《紅樓夢》的畫面鏡頭，基本評論為“《紅樓夢》亦真亦幻，情景氛圍的營造十分重要。導(dǎo)演李少紅在這方面顯然沒少下功夫，色調(diào)夢幻，鏡頭虛實交替，很有夢幻的感覺”。但很多意見認為，畫面陰森恐怖，搞得像《聊齋》或《猛鬼街》。而關(guān)于音樂，最多的負面聲音是“鬼氣森森”，而李少紅認為頗具神來之筆的昆劇元素，也被習慣了電子舞曲、街頭音樂的年輕人視為“硬裝榫頭”。但記者也聽到一些力挺的聲音，他們認為畫面很唯美，音樂也具有獨特的魅力。仔細分析，這些力挺的80后、90后或多或少都有一些歐洲電影的情結(jié)，其中不少人還有歐洲的留學或工作經(jīng)歷。

　　事實上，這并不奇怪。讓記憶稍稍延伸，兩年多前，中國電影集團董事長，也是電視劇的總制片人韓三平對媒體說，新版《紅樓夢》要打到法國，打到歐洲去。

　　畢業(yè)于英國倫敦大學學院英語系的倪亦斌博士前不久在復(fù)旦大學演講時，對譯壇泰斗楊憲益先生和妻子戴乃迭女士合譯的英文版《紅樓夢》進行了勘誤。2009年3月，倪亦斌所著的關(guān)于《紅樓夢》第五回提及的《燃藜圖》考證文章在《紫禁城》月刊發(fā)表。

　　中西結(jié)合的學術(shù)背景，令倪亦斌看待新版《紅樓夢》時，視角相當獨特。他說：“從畫面印象的角度來談，87版《紅樓夢》像京劇，色彩濃烈，氣氛熱鬧。這很符合歐洲人眼中的中國文化，但中國傳統(tǒng)文化真的僅僅是如此嗎？”倪亦斌認為，新版《紅樓夢》鏡頭處理得很平和、含蓄，具有貴族氣質(zhì)。“李少紅在此劇中對鏡頭感的把握很接近Merchant&Ivory電影公司的風格，這家公司拍了一系列19世紀歐洲鄉(xiāng)村題材的電影，其中很有名的一部是《看得見風景的房間》。新版《紅樓夢》顛覆了中國傳統(tǒng)文化在海外的印象，但更符合歐洲主流審美情趣的標準，從市場推廣的角度而言，肯定會比87版具有影響力。”

　　關(guān)于音樂，有叫好者在網(wǎng)上寫道，“一聽就有種將耳朵叫醒的興奮”“是中西合璧的精靈產(chǎn)物”。倪亦斌說：“這應(yīng)該是典型的朱爾·馬斯奈(Jules Massenet)的音樂風格。”法國作曲家朱爾·馬斯奈出生于1842年，音樂評論界普遍認為，他的旋律有“撩撥人心”的作用。

　　關(guān)于海外市場的開拓，對投資方而言可能更多著眼于利益的獲取。但若新版《紅樓夢》真能因此而在歐洲主流市場傳播，那么對在世界范圍內(nèi)傳播、推廣中國傳統(tǒng)文化精髓具有非常積極的意義；李少紅的審美眼光和藝術(shù)功力可能會在世界的另一端也獲得認可和共鳴。

　　記者 羅震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