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明：刊用《中國新聞周刊》稿件務經書面授權)

　　38歲的黑幫頭子端坐牢中，用手機指揮了一場警匪混戰。這場騷亂讓學校停課、企業停工、法院關門，也讓巴西民眾審問政府：這到底是怎么了？

　　本刊記者/劉婉媛

　　5月15日下午，住在巴西圣保羅的簡納·克里斯塔爾打算到街上轉一圈，買些食物和日常用品。出門后他才意識到，附近的商店、餐館都已閉門謝客。好不容易發現一個開業的面包店，店門口排起了長龍。“人們一大筐一大筐地狂買面包、食品，簡直就像戰爭爆發前囤積糧食一樣。”簡納說。

　　于是，簡納只好回家，打算啃昨天剩下來的面包當晚餐。在路過布宜諾斯艾利斯廣場時，他遇到兩個朋友，正在急匆匆地往家里趕。“你怎么這時候還在街上閑逛？你不知道今天實行宵禁嗎？”朋友說。他們還告訴簡納，這個宵禁令不是政府發出的，“這是黑社會的命令！”

　　在圣保羅市民看來，這幾天黑社會已經接管了這座南美第一大城市。從5月12日起，黑幫分子向圣保羅警察發動一輪又一輪的攻擊。他們還冼劫銀行、襲擊法院、放火焚燒公共汽車。圣保羅的公交系統一度中斷，學校、企業被迫停課、停工。

　　這樣的騷亂狀態，持續了將近一周。

　　在與《中國新聞周刊》對話時，身兼律師和作家的圣保羅居民簡納·克里斯塔爾以及里約熱內盧天主教大學國際關系教授亞瑟·伊圖阿蘇都不約而同地說了這樣的一句話：“黑幫勢力向世界證明，他們才是圣保羅的真正老板。”

　　警匪混戰

　　5月中旬，風聞警方計劃將一些在獄中服刑的黑幫分子移送到安全措施更為嚴密的監獄，黑幫組織決定向警方發起進攻。據巴西媒體透露，神通廣大的黑幫分子是通過竊聽警方領導人的電話而得知這一消息的。

　　5月12日，在警方將700多名犯人押送往圣保羅一所最為戒備森嚴的監獄后，圣保羅州的50多所監獄同時發生暴動。犯人與獄警展開了混戰，雙方相互開火，240多名獄警被囚犯扣押為人質。

　　在監獄外，黑幫分子襲擊了圣保羅市內的警察站、亭，有些警察下了班后在家中也遭到了黑幫分子的毒手。

　　一名圣保羅警察在給英國《衛報》寫的電子郵件中這樣描述：“我剛剛失去了一位戰友。當天晚上，他正在街頭值勤，一輛黑色的大眾轎車風馳電掣而來，在他背后突然停下來掃射。匪徒使用的是9毫米口徑的自動步槍，裝備比警察還要先進……”

　　5月18日，混亂局勢突然緩和，圣保羅度過了12日以來第一個平靜的夜晚。19日，圣保羅州政府宣布騷亂結束，200多名被囚犯扣押的獄警安全獲釋，監獄的控制權重新回到了警方手中。政府要求市民不要驚慌，因為“圣保羅的一切已經恢復正常”。

　　據警方公布，共有170人在這場沖突中喪生，其中包括41名警察，107名黑幫嫌犯，18名在獄中服刑的囚犯。有4位平民在警匪交火的流彈中不幸身亡。

　　個中蹊蹺

　　這場警匪大戰，就這樣突然間無聲無息地終止了。直到今天，圣保羅市民和巴西媒體仍在談論其中各種蹊蹺的因由。媒體曝料說，圣保羅州政府的兩名代表，連同服刑人員親屬的一名代表律師，到達監獄與被關押在那里的8名黑幫頭目進行了長達3個小時的談判。各方交談的具體內容不得而知，但這場談判后，黑社會馬上停止了他們的襲擊活動。

　　巧合的是，就在此時，圣保羅州政府宣布在各個監獄中購置60臺電視機，以讓囚犯能觀看6月15日開始在德國舉行的世界杯足球賽。

　　政府聲稱并沒有和黑幫進行任何交易。但巴西媒體報道稱，一些政府官員私下向媒體證實政府與黑幫分子談判確有其事。事實上，即使談判一事子虛烏有，政府處理騷亂的立場和方式，仍然逃不掉大眾和媒體的口誅筆伐。

　　在此次騷亂中，監獄內外的黑幫人馬配合得天衣無縫。黑幫組織“首都第一司令部”頭目馬爾科拉盡管身陷囹圄，仍能通過手機電話氣定神閑地坐鎮指揮監獄內外的里應外合。根據法律，囚犯是不允許使用手機的，但通過利用獄政管理的漏洞，以及賄賂獄警，囚犯總有法子將手機“走私”到獄中。犯人在大牢里隨時用手機與黑道組織保持日常聯絡，甚至天天與家人“煲電話粥”，這成為巴西監獄中最奇特的一景。

　　38歲的馬爾科拉經營的“首都第一司令部”是圣保羅市最大黑幫團伙，控制著該市的販毒、色情、高利貸等黑道行業。據巴西媒體報道，凡在馬爾科拉地盤上做買賣的人，每月要向他繳納250美元的“保護費”。在獄中，馬爾科拉的生意也沒閑著，他的獄友們每月要向他進貢25美元，否則將在劫難逃。

　　在人們指責“獄政管理混亂、警察隊伍腐敗無能”的時候，警察們委屈地申辯說他們也是迫不得已。在刑事犯罪十分猖獗的巴西，警察的職業風險位居全球前列，但工資待遇卻很低。一名警察在給英國《衛報》寫的電子郵件中說，他們有時甚至不敢追緝犯人，因為如果損壞警車，即使是執行公務時損壞的，他們也要自己掏錢來修車。政府對司法系統投入的資金十分有限，警察隊伍所面臨的問題種種困難和問題在政府層面被束之高閣。而在巴西的人權組織，只會一味關切犯人們的“人權”和“利益”。只要警察與犯人發生沖突，人權組織就會站在犯人的一邊，不分青紅皂白地對警方橫加指責。

　　在監獄中，黑幫頭子馬爾科拉這樣對獄警說：“我可以走進警局里干掉一個警察，但警察不能到監獄里干掉我，因為政府有義務保護我的人身安全。”

　　巴西律師兼知名撰稿人簡納·克里斯塔爾告訴本刊記者，這場騷亂的前因后果讓他感到心寒。他認為，巴西的司法體系過于松懈且漏洞百出，致使犯罪分子日漸猖狂。而政府沒有采取強硬措施打擊有組織犯罪，甚至選擇向犯罪分子低頭，這更加助長黑社會團伙的囂張氣焰。簡納一氣之下在巴西媒體上撰寫文章說：“既然政府那么無能，而馬爾科拉又那么有本事，干脆讓他擔任內閣部長好了！”

　　社會痼疾

　　巴西的社會治安問題由來已久。尤其是在里約熱內盧和圣保羅這兩座大城市，犯罪率居高不下，綁架事件時有發生，毒品犯罪日益猖獗。在過去的20年里，巴西的謀殺案件比過去增長了237%。在富人區居住的上流階層花大錢裝備安全設施、雇傭保安來保證自己的生命和財產安全，而對于大多數普通民眾而言，只能是自己當心并且聽天由命。“如果你在這里遇到犯罪，只能怪自己倒大霉。”簡納·克里斯塔爾說。

　　在圣保羅和里約熱內盧的貧民窟里，治安條件尤其惡劣。圣保羅的一個貧民窟 諾沃曼都區居民聯合會主席那西門托告訴美聯社記者，圣保羅日前發生的騷亂對他們而言已是司空見慣，“這已經成為我們生活的一部分了。”

　　貧民窟不僅成為黑幫分子橫行之地，在這生活的人們還要受到一些貪污腐敗的警察的騷擾，這里因此也成為了黑道組織招兵買馬的重要陣地。許多在這里長大的孩子們羨慕、崇拜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黑幫大佬，于是在十幾歲的年紀就被黑道組織招入麾下。

　　里約熱內盧天主教大學國際關系教授亞瑟·伊圖阿蘇在“開放的民主”網站上撰文指出，隨著經濟的發展，巴西的貧富分化問題日益嚴重，由此滋生一系列嚴重的社會問題，犯罪問題便是其中之一。此外，多年來巴西政府忽視教育問題，對教育投入不足，也是導致青少年犯罪率上升的重要原因。

　　今年10月，巴西將舉行總統選舉。現任巴西總統盧拉以及圣保羅州前州長阿爾克明和圣保羅市前市長塞拉都已宣布將參加此次選舉。經過圣保羅的這場騷亂，巴西的犯罪和社會治安問題毫無疑問將成為10月大選中最重要的議題。

　　直到現在，各方仍在為這場騷亂的責任問題相互指責。聯邦政府批評州政府平暴不力，州政府則抱怨聯邦政府對教育和司法體系投入不夠；政府批評電信公司的通訊網絡幫助黑幫通過手機通訊里應外合，電信公司則大叫冤枉，“這又關我們什么事？！”

　　讓圣保羅市民感到更為心慌的是，現在的平靜似乎只是暫時的，圣保羅仍然生活在黑社會的陰影之下。就如簡納·克里斯塔爾所說的那樣：“現在，黑組織更加自信了，他們會更加頻繁地發力。

　　(來源：《中國新聞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