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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幾年，中國的國力日漸強大，世界各國對漢語另眼相看。想學漢語的外國人和海外華人與日俱增，出現(xiàn)了一股全球性的漢語熱。
為了因應(yīng)這股學習漢語的熱潮，中國政府決定采取在海外大辦孔子學院等舉措，加強漢語的國際傳播。將漢語推向世界，不僅是讓世界了解中國、理解中國的需要，也是中國進行軟實力建設(shè)，加速走向世界的需要。
在將漢語推向世界的同時，中國所面對的問題也不少。一是缺乏總體規(guī)劃，二是對海外華教的理論研究和學科建設(shè)滯后，三是總體資源不足，四是教材的國家或地區(qū)適用性不強，五是工具書的編纂與出版不能滿足讀者的需要。
在工具書的編纂與出版方面，既有空白急需填補，又有許多老問題亟待解決。就現(xiàn)有語文辭書而論，存在的一個突出的問題是患上了群體性的失語癥。
外國人和海外華人學漢語，比國人更需要語文詞典的幫助。特別是以記錄華語語匯為主的中型詞典，更是不可或缺。遺憾的是詞典失語，查檢無著。失語癥的主要癥狀是詞語失收和義項缺失。
急于想查卻偏查不到
先說詞語失收。詞典不可能逢詞必收，也不可能年年修訂，但是社會生活中時常用到，并且需要詮釋的詞語，是不能不收錄的。
因為工作需要，長期以來，筆者每天都要翻閱語文詞典，因此中型的和大型的、現(xiàn)代的和古代的都置備齊全。此外，熟語(成語、俗語、慣用語、歇后語)詞典和新詞新語詞典，也都買了一部又一部，以便隨時查檢。
可是，在使用這些工具書的過程中，老是遭遇尷尬：往往是你急于想查的詞語，偏偏東也查不到，西也查不到，而所查的詞語都不是剛產(chǎn)生的新詞，至少都有個三五年甚至更長的時間了。限于篇幅，略舉數(shù)例說說。
今年6月，盼望已久的《現(xiàn)代漢語詞典》第5版(以下簡稱新版《現(xiàn)漢》)問世。我看到介紹說，“體認”和“愿景”這兩個詞最初出現(xiàn)在4月29日胡錦濤與連戰(zhàn)的會談公報里，4月30日見諸報端。5月2日新版《現(xiàn)漢》就要開印，編審委員會臨時決定，將這兩個詞收編。
開印前夕，當機立斷，該收就收，這在辭書界也許是破天荒第一次，因而一時傳為美談。可見，某個詞語只要你想收，哪怕到最后一分鐘，還是來得及收編的。其實，“體認”和“愿景”在境外和海外華人社區(qū)流通已久，傳入大陸，也有些時日了。編審委員會臨時決定立即收編，不言而喻，是“高端使用”的結(jié)果。
最近，周邊國家或地區(qū)及歐美又在鬧“禽流感”了，“禽流感”比“體認”和“愿景”的使用范圍要廣得多，跟老百姓的生活貼得也近得多，使用頻率之高，就不在話下了。而且禽流感一爆發(fā)，就伴隨著一片“撲殺”之聲。
可是，2004年1月出版的《現(xiàn)代漢語規(guī)范詞典》(以下簡稱《現(xiàn)規(guī)》)和2003年9月出版的《兩岸現(xiàn)代漢語常用詞典》(以下簡稱《常用詞典》)均未收“禽流感”。令人欣喜的是新版《現(xiàn)漢》增收了“禽流感”，然而新版《現(xiàn)漢》《現(xiàn)規(guī)》和《常用詞典》都未收“撲殺”，集體失語。
《漢語大詞典》收“撲殺”，書證皆出自古代文獻，釋義是“摔死”“擊殺”，對象是人，似不適用于成批毀滅疫禽病畜等。《中華人民共和國動物防疫法》1997年7月3日就出臺了，第21條中就有“撲殺”，并且衍生了新義新用法，辭書失收，是何道理？
嚴重的“東突”也不收
今年10月26日，中國常駐聯(lián)合國代表王光亞在安理會討論反恐議題時說，“東突”恐怖勢力一直在中國新疆地區(qū)活動，作惡多端，并與“基地”組織和塔利班等國際恐怖組織互相勾結(jié)，不僅構(gòu)成對中國的恐怖主義威脅，也嚴重危害地區(qū)的安全與穩(wěn)定。
這么一個使用多年的重要詞語，新版《現(xiàn)漢》《現(xiàn)規(guī)》和《常用詞典》又是集體失語，多部新詞新語詞典也是這樣。筆者僅看到沈孟瓔主編的《新詞新語詞典》(2005年1月)收了。中國的語文詞典無不收錄了大量的政治詞語，偏把“東突”關(guān)在辭書大門之外，這又是什么道理呢？
又如“草根”，辭書不收是因為其義淺近，人所共知。可是如今周邊國家或地區(qū)的語言用戶所使用的大多是它的引申義。一般認為，“草根”的引申義來自英語的grassroots，而且“草根”的孳乳能力甚強，可構(gòu)成～族、～性、～化、～官員、～大使、～議員、～階層、～組織、～精神、～意識、～力量、～情結(jié)、～文化、～球隊、～作品、～導演、～工業(yè)、～經(jīng)濟、～金融、～銀行等一系列詞語，形成一個“草根詞族”。新版《現(xiàn)漢》《現(xiàn)規(guī)》不收“草根”的新義新用法，令人費解；《常用詞典》寧收“草根大使”，并注明僅在臺灣通用，也不收“草根”，本末倒置。
他如“雙贏”，《現(xiàn)漢》《現(xiàn)規(guī)》和《常用詞典》都收了，可是都未收常與之對舉的“零和”。《現(xiàn)漢》收了“雙規(guī)”，可是未收“雙開”(開除黨籍和公職)；《現(xiàn)規(guī)》和《常用詞典》“雙規(guī)”和“雙開”都未收。近年來，在中國大陸被“雙規(guī)”“雙開”的腐敗分子還少嗎？辭書為什么失語呢？
新加坡《聯(lián)合早報》在刊登中國新聞時，編輯看到“雙規(guī)”，就括注解釋，惟恐當?shù)厥鼙姴欢驗橹挥兄袊庞小半p規(guī)”啊。還有“周日”“句號”(比喻義)“雙刃劍”“電子警察”，新版《現(xiàn)漢》都未收。在中國大陸和周邊國家或地區(qū)，文言詞語“吊詭”的使用頻率日見其高，可是仍只見于《古代漢語詞典》，當代辭書依然無動于衷。
許多詞語已產(chǎn)生新解
再說義項缺失。筆者很高興地看到，新版《現(xiàn)漢》對成語“感同身受”的解釋：原指感激的心情如同親身受到對方的恩惠一樣(多用來代替別人表示謝意)，現(xiàn)多指雖未親身經(jīng)歷，但感受就同親身經(jīng)歷過一樣。舊版只有“原指”，新版增補了“現(xiàn)多指”。可是，其他辭書，如《現(xiàn)規(guī)》和多部成語詞典，還都停留在“代人向?qū)Ψ街轮x”的時代。
值得一贊的是1999年8月問世的朱祖延教授主編的《漢語成語辭海》，只有一個解釋：就像親身感受到了一樣。這個解釋比新版《現(xiàn)漢》早6年。
今年7月12日，中國人民大學校長紀寶成在向臺灣新黨主席郁慕明一行致歡迎詞時，一開頭說了句：“七月流火，但充滿熱情的豈止是天氣。”于是媒體上爆發(fā)一場大爭論：“七月流火”用得對不對？其實，早在2000年7月22日，中央電視臺“東方時空”的“生活空間”節(jié)目，就以《七月流火》為題目了。
主播還留下一句旁白：“七月流火，昨天北京40度……”最近幾年，在中國大陸的媒體上，一到盛夏季節(jié)，用“七月流火”形容天氣炎熱的語例從未斷過。
可是，迄今為止，大約還沒有一部辭書收“七月流火”。與“七月流火”同類的詞語還有“上下其手”“呼之欲出”“空穴來風”“美輪美奐”“傾巢而出”“流金歲月”“拔刀相助”“遇人不淑”等，也都產(chǎn)生了新義或新用法，都需要辭書給個說法。
辭書患上群體性失語癥的原因何在？筆者認為中國的語文詞典過于強調(diào)規(guī)范性，而忽略了描寫性與實用性。辭書編纂者的目光集中在普通話上，缺乏對境外和海外華語的關(guān)注，思維還局限在小漢語，而不是大漢語。一言以蔽之，辭書編纂者的讀者意識有待進一步加強。
針對辭書失語現(xiàn)象，仇海輝先生尖銳地評論道，“與其說是疏忽，不如說是逃避；與其說是謹慎，不如說是膽怯”。又說，在“七月流火”的異常變化面前，“語文工作者似乎有點舉棋不定，甚至可以說噤若寒蟬。面對社會的眾說紛紜，他們?nèi)鄙傺芯康纳疃龋鄙倥袛嗟哪懽R，缺少引領(lǐng)的自覺”。(《紀校長“用典”面面觀》，《咬文嚼字》2005年第9期第9頁)
(摘自新加坡聯(lián)合早報；作者：汪惠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