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元新片《綠茶》開機的時候，媒體的報道很熱烈。但這部影片的更多的細節，人們還是所知甚少。

　　姜文和趙薇這樣的演員在張元導演下，會出現什么狀態？

　　從《芙蓉鎮》到《紅高粱》到《有話好好說》，姜文的表演給人們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姜文一直是那種強大到要從角色中漲出來的演員，有時候甚至給人這種感覺，他會拖著導演和一部電影往前走，他的銀幕魅力和強勢性格讓人懷疑導演究竟能對他施加多少影響。在那部晃得人眼睛難受的《有話好好說》中，這種印象尤其突出。

　　而趙薇的表演，則似乎被《還珠格格》定了型。按照小說理論的歸類，她塑造的是一個類型化的、簡單的、扁平的人物，并且非常卡通化。由她來扮演《綠茶》中那個內心微妙復雜的女碩士，她能勝任嗎？

　　記者就是帶著這個心中的懸疑找到張元的。

　　張元剛從德國回來，《綠茶》的后期剪接剛剛開始。這時他還沉浸在德國之行的刺激中。他帶著《江姐》去參加“世界藝術節”，在科隆歌劇院演了3場。“一些德國觀眾不理解，為什么這樣一個漂亮的女英雄選擇死亡。歐洲人對投降和屈服的理解是非常復雜的。法國有圣女貞德這樣的人，她的背后有基督做支撐。他們不理解江姐為什么選擇死亡。我給他們找到一個例子，那就是圣女貞德，他們的表情似乎是明白了，但我覺得他們還有不明白的地方。”

　　●姜文和趙薇是最早定下的男女主角嗎？

　　張元(以下簡稱“張”)：我認識姜文特別早。那會兒我只拍了一些MTV，我的第一部片子《媽媽》還在做后期，他已經是一個特別好的明星了。我要用趙薇是因為她在《東宮西宮》里邊演過一個很小的角色。這次正好有這樣一個機會，覺得特別適合他們兩個人。杜可風是在拍《北京雜種》的時候，崔健介紹認識的。

　　●你擔不擔心杜可風過于強烈的影像風格？他的攝影某種程度上好像已經跟王家衛的風格融合在一起，這對于你的影片會有什么影響？你對他會有什么要求嗎？

　　張：有要求。我有我自己的要求。

　　●我看過他自己導演的一部電影《三條人》，王家衛的氣息特別濃。

　　張：我懷疑那不是王家衛的氣息，而是杜可風的氣息。

　　●姜文和杜可風都屬于自己的個性和藝術語言特別突出和鮮明的人，這個問題你會不會擔心？

　　張：這個沒有什么可擔心的。你不覺得趙薇的藝術語言也很突出嗎？她實際上也很有自己主意的，她每天也在想，也在不斷給你提出建議，是一個特別努力的演員。

　　●昨天晚上看“愛樂”的演出，之后跟朋友聊天時談到，同樣一個樂隊，在不同指揮的指揮棒下的表現出來的可以是完全不同的兩種狀態。像姜文、趙薇，他們已經有一種相對來說形象也好，氣質也好比較穩定的感覺，在你的指揮棒下，他們會發生什么變化呢？

　　張：故事是我給他們擺出來的，環境是我們一起來規定的，杜可風又規定出一種特定的光線和景別，在這種環境和設置當中，他們要在攝影機和監視器前表演，所展現的感覺和魅力，還是要有一個他們自己設置的概念。電影，就像很多化學元素放在一起，要起變化。如果在攝影機取景鏡前，或者監視器前的導演和攝影師不一樣，這種變化是完全不一樣的。我覺得他們有他們的感覺。姜文是一個特別刻苦和認真的演員，他有自己明確的概念，有些人說像這樣一個演員會不會把導演的成分放到電影當中？杜可風也是這樣，他做過導演，而且拍過那么多部電影。而我，我也特別清楚我想要什么。我之所以要姜文來演，杜可風來拍，就是非常清楚這次我想要做出一部什么樣的電影。電影終究是由導演對整部影片的敘事風格負責任。我要確立這個風格，我要知道這個影片是什么樣子。

　　●姜文在和你一起工作的時候是什么狀態？

　　張：他有的時候甚至比我還積極，他會花很多精力不斷和你討論細節，他經常要問你為什么。杜可風也是這樣，經常是推動著我在工作。

　　●姜文的一些影片里有一些非常高潮的場面，比如《有話好好說》里，他拿著菜刀狂追那個老板要砍人家的場面。這部電影里有這樣的場面嗎？

　　張：這部電影完全不是這樣的。這部電影是非常夢幻的，或者說特別自由的，輕松的，某種程度上還有點空靈，這也是最吸引我、姜文和杜可風的地方，有些東西不是那么實，好像有什么劇情，但在更多的情況下，它又是特別自由的。我最近在剪片子的時候發現，兩個演員對表演的控制非常有分寸。我很有信心。

　　●這部電影正如你剛才說的，有一種迷離夢幻的色彩，不知姜文的表演會不會給觀眾一種全新的感覺？

　　張：有的時候，有些人是不需要給人全新的感覺的，有些明星，可能他有新感覺的時候觀眾反而不接受。我覺得姜文很像法國的德帕迪約，德帕迪約是我非常欣賞的一個演員，姜文也一樣。前段時間《時代周刊》有一篇專門寫姜文的文章，那個記者跟了我們《綠茶》攝制組幾天，也專門采訪了我。他在跟我談姜文的表演的時候，我也特別提到了一點：姜文在表現人物時，不管是演李慧泉還是演秦書田，或者是演《綠茶》中的陳明亮，他都有一個永遠也壓抑不住的非常亢奮的東西，非常姜文式的東西，你在每個角色身上都能看到他自己的影子，他可以在描繪人物的同時有一條自己的線索，那就是姜文的那個線索。

　　●這對導演來說是麻煩還是求之不得的？

　　張：可能是最有意思的東西。國外的影評人也提到姜文的霸氣，包括那部《鬼子來了》，就是一部非常霸氣的電影，他自己的力量和規模，他那種勇往直前，喜歡的人會特別喜歡，也可能有的人不喜歡，但不管怎么樣，那是他自己的東西。他的表演也一樣。

　　●也就是一個演員的個人魅力。

　　張：對。無時無刻不閃現著他姜文的獨有的魅力。趙薇也一樣，她在笑的時候，她在講話的時候，她那個大眼睛，她那個高鼻子，她一出現的時候就是她特有的“小燕子”的那個形象。她在完成一個人物的時候又有她自己非常獨特的東西。和這樣的演員合作，必須接受這個，必須想清楚。有些導演是非常生硬地安排演員做什么，有些是導演在等待和希望當中去發現。這個片子在構架故事的時候，就不斷地有一些興奮和刺激打動著我。在我開機前，在他們還沒有開始表演的時候，他們所流露出的任何一個動作都會使我感覺到有興趣，我可能會用在電影當中。

　　●你對姜文這幾年的表演怎么看？

　　張：最主要的還是最近的《鬼子來了》。我覺得他的感情非常飽滿。他有非常強烈的姜文的表演氣質，演到什么時候都是自己。德帕迪約也是，他不管是演國王，還是演巴爾扎克，或者演一個在美國生活的法國流浪漢，都是德帕迪約，原因是他身上有流淌不盡的德帕迪約的氣質。一個演員之所以有光彩，是因為他演的是他自己。因為他有獨特的人格魅力，才能賦予他所表演的那個人物以魅力。

　　●姜文那種突出的個性是很多人接受和喜歡的，但趙薇無論演小燕子，還是后來的一些電視劇，很多人并不接受，也可能是因為那些戲太濫，但一提起“小燕子”，大家眼前就會冒出一個很卡通的形象。

　　張：卡通形象不好玩嗎？也很好看啊。

　　●這對你會構成障礙嗎？張：沒有。我覺得她這次不夠“小燕子”。她可愛就在那個地方。這應該是她第一次在一部電影里做第一女主角。

　　●選定她以后你沒有任何擔心嗎？

　　張：沒有擔心。我相信她會很成功的。她是一個特別專注、特別有耐心的演員。

　　●我們看到的會不會是另一個小燕子？

　　張：會不一樣。但肯定是趙薇。

　　●為什么想到要用趙薇？

　　張：我覺得合適她。首先趙薇是一個很好的演員，再就是形象可愛。而且我們有那么多年的緣分，終于又再次相聚，本身就是一個非常美的事情。

　　●有沒有哪一出戲，反復拍了很多遍的？

　　張：有啊，很多。例如她去相親那出戲，我都停機了，她還要重拍。她覺得那個男演員的狀態不好，自己的狀態也不好。一些好的演員都有自己很明確的感覺。她不僅需要自己進入表演的狀態，還希望對方能夠刺激她。所有好的演員都有自己的一個非常明確的概念，這才是一個好的演員。

　　●《綠茶》在手法上跟你以前作品有什么不同？

　　張：我今年拍的三部影片都是截然不同的。《我愛你》是非常紀實的影片，《江姐》是舞臺戲曲藝術片，而這部電影是非常寫意的。

　　●寫意的片子在你過去的影片中有過嗎？《北京雜種》好像有一點寫意。

　　張：這部電影有一些詩意的東西，或者說有一些我曾經在《東宮西宮》中想要實現的一些東西。我希望這次能實現得好一些。

　　●有一些唯美的成分？

　　張：我希望有一些唯美的成分。

　　●過去你特別強調的那種粗糙的原汁原味的生活的質感，對你來說也并不是一種限定？

　　張：你為什么去做藝術？藝術不就是追求一個自由的空間嗎？你去做一個限定是可笑的。

　　(南方周末楊子)